第11章 同行
上輩子,好像在二零年以前,他都從來沒給她們做過一頓像樣的飯,不是不會做,是捨不得做。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為您提供最快的小說更新
肉太貴,油太貴,什麼都太貴,他覺得把錢花在吃上太浪費,不如省下來幫那些餵不熟的白眼狼。
現在他才明白,錢只有花在真正在乎自己的人身上,才是最值的。
可惜這個道理他實在是明白的太晚了……
「懷安,」沈玉琴餵姑娘吃下最後一塊肉,看了一眼陸懷安緩聲說道:「明天還去麼?」
「當然去啊,這回多做點。」
「你一人忙得過來?」
「有什麼忙不過來的。」
沈玉琴沒接話,停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要不……我給你搭把手?」
陸懷安抬起眼皮看了看她,有點沒想到。
「你在家看著倆孩子,怎麼搭手?」
「我能幫你揉面啊,你瞧,」說著,沈玉琴把手翻過來伸到他跟前柔聲道:「我這手雖說笨,可揉個面還湊合,現在清清都三歲了,已經懂事了,還能幫著照看妹妹。」
陸懷安琢磨了琢磨,還是擺了擺手:「算了,你身子不好,再累著,你擱家把倆小的看好就成,外頭的營生我來。」
「我不怕累!」沈玉琴聲音不大,可話裡帶著股認真的勁兒。
「懷安,我不想成天蹲家裡干瞅著,咱倆一塊兒使力,日子才有盼頭。」
陸懷安盯著她,盯了半晌。
油燈那點昏黃的光暈罩在她臉上,她兩隻眼亮晶晶的,帶著一絲倔強。
陸懷安突然笑了,點了點頭,說道:「行,那你給我打下手,我先教你怎麼揉面。」
沈玉琴咧開嘴樂了,眉眼彎成兩道弧,嘴角邊凹出兩個淺淺的小坑。
陸懷安瞅著她樂,胸口忽然發酸。
他記起她剛嫁過來那陣兒,兩根麻花辮,一件碎花褂,站在村口大槐樹底下沖他咧嘴,那會兒她就是這麼個笑法,眼睛彎成月牙,酒窩淺淺的。
後來呢?後來她就不笑了,一家子的重擔,壓得她氣都喘不勻,開心歡快的模樣一點一點磨沒了,反倒是眉間的皺紋卻一天比一天刻得深。
甚至於陸懷安都有些忘了她上一次笑的這麼開心是什麼時候了!
陸懷安在心裡暗暗較了個勁,這輩子,得讓她一直笑的這麼開心!
夜黑透了,一家四口擠在土炕上。
陸懷安睡最外頭,沈玉琴在中間,倆孩子靠牆。
陸清已經睡熟了,小手攥著陸懷安的衣角,怎麼掰都掰不開,陸寧趴在沈玉琴胸前,呼吸勻勻的,小肚皮一起一伏。
沈玉琴也沒睡著。
「懷安,」她聲音輕輕的,「你說咱往後……真能過上好日子?」
「能。」陸懷安答得沒打半點猶豫,重生一遭,讓家人幸福就是他唯一的目標。
「你咋這麼篤定?」
「因為……」他頓了一下,在黑地里睜著眼,瞅著頭頂糊了報紙的房梁,柔聲道:「因為我欠你們娘仨的,這輩子得補回來。」
沈玉琴不吱聲了,把臉埋進他肩窩裡。
陸懷安摟著她腰的那隻手,慢慢不老實起來。
沒多會兒,被窩裡嗚嗚咽咽的響了起來……
……
之後幾天,陸懷安的肉夾饃攤,在農機廠門口扎住了腳。
開頭五十個,不到晌午就賣空,後來陸懷安添到七十個,照樣賣空,等到第二周,他一天做一百個,還是不夠賣。
工人們口口相傳,不光農機廠的來買,旁邊化肥廠、磚瓦廠的工人也繞道過來。
有個跑供銷的幹部,蹬自行車從縣城趕來,一口氣買了十個,說是捎回單位讓同事嘗嘗。
陸懷安每天四點爬起來,沈玉琴跟著一塊兒起。他和面、燉肉,她打下手、添柴、洗菜。
陸清還睡著,陸寧就用背帶綁在沈玉琴背上,小腦袋在她肩頭一晃一晃,醒了就咿咿呀呀哼兩聲,沈玉琴一邊揉面一邊顛兩下,哄她接著睡。
天不亮的時候,兩口子就在灶台邊忙活,一個炕饃一個剁肉,越干越順手。
到第六天的時候,陸懷安算了一筆帳。
六天下來,毛收入將近一百五十塊,刨去本錢,淨落一百出頭。
一百塊。
在1980年的農村,這絕對是一筆大錢。一個壯勞力在生產隊干一年,年底分紅也就百十來塊,他只用了六天就掙了一年的錢。
沈玉琴數錢的時候手直哆嗦,數了三遍才敢信。
「懷安,」她壓著嗓子,像怕被人聽去,「咱……咱是不是得收斂著點?讓人知道咱家掙了這麼多,怕是要紅眼。」
陸懷安點了點頭。
他知道沈玉琴說得在理。在村里,窮的時候沒人搭理你,可一旦富了,麻煩就來了。
可他沒想到,麻煩來得這麼快。
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陸懷安照常出攤,剛把箱子擱下,就覺出不對勁。他往常擺攤的那塊地方,被人占了。
那男人四十出頭,一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鼻頭碩大,裹著件軍大衣,衣襟袖口全是陳年油垢,亮得能照出人影來。
他往陸懷安往日擺攤的那塊地界上一站,跟前支著張桌腿都晃的舊桌子,桌面上撂著一沓子燒餅,幹得裂了口,旁邊一個搪瓷盆,裡頭盛著滷肉,顏色暗沉沉的,說不上是黑是褐,看著就讓人沒了胃口。
同樣是燒餅夾肉,同樣是三毛錢一個,跟陸懷安賣的東西一模一樣。
陸懷安掃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隔壁村的趙大柱,在鎮上晃蕩了好些年,今兒擺個攤,明兒跑趟車,後天又搗鼓起什麼緊俏貨,哪一行都沾過手,哪一行也沒見他干出個名堂來。
人緣不怎麼樣,可誰也不敢去惹他,只因為他背後說是有靠山,在鎮上頗能說得上話。
「喲,陸老二。」趙大柱嘴裡叼著半截煙,眼皮子一斜,嘴角扯出個笑來,只是那笑裡頭完全沒有一點善意。
「真不湊巧,今兒我早來了一步,這塊地兒歸我了,你受累,往旁邊挪挪?」
挪?左邊孫老頭的包子籠屜占了半條道,右邊胖嫂的油鍋支得滿滿當當,哪還有空檔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