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得寸進尺
陸懷安沒搭腔,提著箱子走到趙大柱桌旁,隔開兩步遠,放下,揭蓋,擺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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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柱瞥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可又得意的笑了兩聲。
上工的工人零零散散地來了,幾個熟客照舊奔陸懷安這邊來,掏錢,拿饃,一切如常,可沒過多久,就不對味了。
趙大柱扯開喉嚨吆喝起來。「燒餅夾肉!三毛一個!管飽管夠!」他嗓門又粗又亮,還專衝著陸懷安這頭喊,一聲接一聲,跟敲破鑼似的,吵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有工人被這動靜引過去,低頭看了看他的攤子,眉頭一擰,又退回來了。
趙大柱那燒餅一看就是隔了夜的,餅皮硬邦邦涼颼颼,滷肉黑不溜秋,瞅一眼就沒了食慾。
可也有圖便宜或者不挑嘴的,摸出三毛錢買了,畢竟一樣的價,人家的燒餅個頭還大著一圈呢。
陸懷安悶聲不響,該賣賣,該收收,可他心裡有數,今兒比平時少賣了約莫兩成。
倒不是買的人少了,是趙大柱那攤子橫在前頭,好些工人壓根沒瞧見他在哪兒。
趙大柱那張桌子的位置選得好,不偏不倚,正堵在廠門口和陸懷安攤子連成的那條線上。
工人一出廠門,先撞進眼裡的是趙大柱,然後才輪得到他。
這不明擺著截胡麼。
只不過陸懷安臉上倒是沒有表露什麼情緒,但心裡卻已經記下了這筆帳。
趙大柱第二天來得更早,桌子又朝前頂了半截。
燒餅摞得跟小山似的,比頭天翻了一倍,雖然說都是些之前沒賣出去的剩餅,但是因為一摞餅山壘在那裡還是更加奪人眼球,這讓陸懷安的買賣又縮了兩成。
到第三天,趙大柱的攤子還多了個人。
二十來歲,剃了個青皮光瓢的髮型,一看就不是個正經人。
一整天就套著件發黑的皮夾克,蹲在馬路牙子上嘬煙,隔一會兒就往陸懷安那頭掃一眼,那目光,透著股子不善。
賣油條的大嬸趁人少的時候湊過來,小心翼翼的提醒陸懷安道:「大兄弟,你可加點小心,趙大柱不好惹,聽說鎮上有人給他撐腰,早先幾個擺攤的,全叫他擠兌跑了。」
「那光瓢叫虎子,是他外甥,也是個混起來不要命的,聽說去年把人肋條打斷兩根,掏了好幾百才把事抹平。」
陸懷安點頭:「謝了嬸子,我心裡有底。」
「你可別跟他硬頂,」大嬸聲音又低了些,勸說道:「實在不成就換個地方,農機廠門口又不是只這一處……」
「不換。」陸懷安笑了笑,話里沒留商量的餘地,「我先來的,憑什麼我讓?」
大嬸張了張嘴,把話咽回去,嘆口氣走了。
當天收攤到家,沈玉琴瞧出陸懷安臉色不對。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沒啥,就是有人搶地盤。」
沈玉琴臉色唰地白了:「誰?」
「趙大柱,隔壁村的。」
「趙大柱?」沈玉琴嗓子都變了,急忙說道:「我聽過這人,不是好人,懷安,要不咱換個地兒吧,犯不著跟他斗……」
「不換。」陸懷安把箱子擱下,語氣不重,但沒有迴旋的餘地的說道:「玉琴,你聽我說,這種人,就是蹬鼻子上臉慣了,你今天換了地方,他明天照樣跟過來,退讓解決不了問題。」
「那你想咋辦?」
陸懷安沒答話,但從那天起,他開始做一件事。
每天賣完饃,他不急著回家,在鎮上多耗一個鐘頭,四處亂逛。
他去農機廠後頭的家屬區轉,去鎮上的集貿市場轉,去供銷社門口轉,甚至跑到鎮政府門口繞了一圈。
這不是陸懷安閒著沒事幹,他是在打聽那個趙大柱什麼來頭?
他在鎮上的「靠山」到底是誰?他先前是怎麼把別人擠走的?他有什麼軟肋?
三天下來,陸懷安就把趙大柱的底細摸了個七七八八。
趙大柱確實有「靠山」,他跟鎮上工商所一個辦事員沾著點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逢年過節送點菸酒意思意思。
那辦事員就睜隻眼閉隻眼,對他的無證經營裝看不見,但也就到這個份上了,再往上,他夠不著。
他之前擠走的那幾個攤販,路數都差不多,先占地方,再壓價,然後找人來嚇唬,那些攤販都是老實疙瘩,被唬幾回就自己撤了,沒一個跟他較真。
至於趙大柱的軟肋……陸懷安發現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趙大柱的燒餅和滷肉,全是別處進的貨,他自己不動手做。
燒餅是從鎮上國營飯店買的隔夜貨,一毛一個,滷肉是從屠宰場收的邊角料,拿重鹽重醬滷了遮味兒。
所以他一個餅夾肉分量頂陸懷安兩個,卻只賣三毛一個還有賺頭,可味道什麼樣,想想就知道了,而且,他沒有執照。
陸懷安自己也沒有,1980年,個體戶剛放開,工商上的事還亂著,像他這樣在廠門口擺攤的,十個有九個沒執照,大伙兒心照不宣。
可要是有人較真去告一狀,那就是另一碼事了。
陸懷安不打算告趙大柱,不是不敢,是不能。告了,他自己也跑不掉。
而且他不想跟趙大柱結死梁子,拖家帶口的,犯不上。他得找個更聰明的法子。
早上,陸懷安照常出攤,發現趙大柱又往前拱了半米,眼瞅著就要把他的攤子頂到牆根底下。
那光瓢虎子蹲在一旁,嘴裡叼著根燒到煙屁股的紅塔山,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像在等他開口。
陸懷安沒吭聲,把箱子放下,開始擺攤,虎子把煙一吐,站起來,走到他跟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哎,你就是陸老二?」
陸懷安頭也沒抬:「嗯。」
「我舅說了,這塊地兒是他的,讓你挪。」
「這塊地兒我先來的。」陸懷安不緊不慢地掀開箱蓋,「要挪也是他挪。」
虎子的眼珠子瞪圓了,臉上的橫肉抖了兩抖,像是在掂量要不要動手,可陸懷安始終沒抬眼看他,那種不搭理的勁頭,比罵他一句還讓人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