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獨處
江今越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她緩緩抬臉,卻謹守本分垂著眼睛,不去看裴頌聲。
現在是晚上,只有清幽月光和廊下的兩盞風燈,昏暗的光線打在江今越臉上,顯得她更黑了。五官像是糊在一張麵皮上,連輪廓都差點沒了。
裴頌聲:「……」
他真是魔怔了,他剛才怎麼會在這個長得黑銅爛鐵的小丫鬟身上看到他妻子的影子?
大概是他今晚心緒太差。
裴頌聲捏了下眉心,剛想讓江今越退下,卻發現她又在偷眼看他。
那雙眼睛在她烏漆嘛黑的臉上顯得格外的靈,比她手裡捧著的那隻貓的眼睛還要亮。
江今越不料又被抓包,連忙找了個藉口想溜:「奴婢無心冒犯世子,只是著急回去給它找藥。」
她把手裡的貓往前遞了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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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頌聲只看了一眼,就說:「腿斷了。」
江今越點頭:「是。不知是讓東西砸了,還是從高處摔的,流了好多血。」
裴頌聲抬手來摸,指尖剛觸到斷骨處,小貓就慘叫起來,要往地上蹦。
江今越「哎」了一聲,連忙側身,大有不再讓裴頌聲碰的模樣。
裴頌聲看她一副護犢子的模樣,也不生氣,只道:「跟我來。」
江今越不太敢,但又想到自己只有傷藥不會接骨,給它治不了腿。
於是只能跟上裴頌聲。
小貓感知到了江今越的緊張,也不叫了,老老實實臥在她手上。
江今越笑了,小聲說:「你和球球一樣乖。」
小貓:「喵~」
裴頌聲的書房在落楓齋西側,三間寬敞的屋子,陳設簡潔,不見半點奢靡。
南側的牆上掛著一副畫像,上邊是個穿著戎裝、提著長槍的中年男人,重點是左上方的小字——武威侯沈遙之像。
武威侯沈遙,這不是……
「怎麼了?」裴頌聲忽問。
江今越連忙收回視線,搖了搖頭。
裴頌聲道:「這是我恩師,你認識?」
江今越否認:「奴婢哪裡認識,只是覺得這畫上的人怪威風的,不禁多看了幾眼。」
裴頌聲不再多問,從櫃中取出一個白瓷瓶和一卷細麻布。
他指了指一旁的矮几:「把它放上邊。」
江今越放貓之前先用帕子墊上。
裴頌聲打開瓶塞,一股辛烈的氣味溢出來,江今越便知這是上好的金瘡藥。
裴頌聲說:「按緊它。」
江今越一愣:「世子要給它治傷麼?」
「怎麼?覺得我不會?」
江今越知道處理外傷是武將的基本技能,說:「我以為世子會叫別人來,您金尊玉貴的……」
裴頌聲沒有多說什麼,一手捏住小貓斷腿的上下兩端,另一隻手在骨節處摸索。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經脈明顯。
江今越不禁想,昨晚,他的手也是這樣在自己身上摸索。他的指腹和掌心有繭,划過她身體時,觸覺分外明顯,讓她渾身發顫……
裴頌聲忽道:「按緊。」
江今越連忙回神,意識到自己剛剛在想什麼,一張臉頓時又熱又辣,漲得幾乎要爆開。
裴頌聲的拇指與食指用力一錯,只聽小貓骨節處一聲輕響,隨即就是一聲尖利悽慘的貓叫。
江今越用力按住四肢亂蹬的貓,裴頌聲用麻布蘸了藥,迅速纏在小貓的斷腿上,最後打了一個利落的結。
江今越安撫慘叫不停的小貓:「好了好了,不疼了,世子爺把你的腿治好了,過些時日你就能跑能跳啦!」
裴頌聲衝著書房外邊喚了聲:「常延。」
外邊很快應聲:「世子。」
「打盆水來。」
「是。」
少頃,常延端著水盆進來,見竟然有個丫鬟在裴頌聲書房裡,驚訝地睜大了眼。
江今越朝常延訕訕一笑。
裴頌聲指著桌上的貓,對常延道:「洗乾淨。」
江今越忙道:「不勞煩,奴婢來洗就好。」
裴頌聲不置可否。
江今越把帕子浸濕,一點一點給小貓擦身上的血跡。
她動作輕柔,時不時出聲誘哄,小貓覺得舒服,眯著眼睛偶爾「喵」幾聲回應。
裴頌聲坐在書桌後的官帽椅上,拿起一份軍報,目光卻落在了江今越身上。
燭光融融,映著她笑起來微彎的眼尾。她的眼睛乾淨、溫柔,帶著一種明亮的歡喜。
時下以白為美,她這樣黑黃黑黃的,一般看一眼就不想多看了。現在細細一端詳,她的五官其實不醜。
「你叫阿越?」裴頌聲忽然出聲。
江今越沒料到他竟然記得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是。」
「球球是誰?」
「是奴婢以前養的一隻貓。」
裴頌聲不知想到什麼,目光微怔。
「球球是只狸花,和這隻小白貓不一樣。」江今越失落地說,「不過球球丟了。」
裴頌聲拿起一份摺子翻看,江今越見他要處理公務,也識趣地不再說話,專心擦貓。
房間內安靜下來,江今越偶爾淘一淘帕子,裴頌聲偶爾翻一翻摺子,外邊蟲鳴陣陣,微風拍打窗柩。
小貓徹底乾淨了,江今越又給它身上的其它傷口上了金瘡藥。
不知是什麼時辰了。江今越悄悄看了一眼裴頌聲,見他正提筆寫著摺子,面容冷肅,氣質深沉。
她想她該走了,可是他太專注,她若出聲告退,不知會不會驚擾了他。
書房裡的裴頌聲,和床帳里的,很不一樣,她不太敢惹。
江今越不知道自己為何又想起了昨晚,暗惱地捶了兩下腦袋。
於是江今越只能偷偷看著裴頌聲,就等他什麼時候鬆懈了,就立刻出聲告退。
誰知裴頌聲的眼睛就和長在了摺子上似的,半晌都沒有移開過。
江今越杵著,越等越後悔,早知道把貓剛處理好時就該走的。
她張了張嘴,可是那句「奴婢告退」就和被堵在嗓子眼裡了似的,怎麼都不敢說出來擾了這安靜的氣氛。
裴頌聲用餘光將她絞手指、深呼吸、撓頭髮捶腦袋等小動作盡收眼底。
甚至還看見她無聲地問貓怎麼辦,貓當然不能給她支招,只一味地舔自己的毛。
他的唇角沒忍住勾了勾。
的確,很久沒有見到這麼有活氣的人了。
江今越暗數五個數,數完就出聲告退。
可剛數到一,她的肚子就比她的嘴先發出了聲音。
房間內太安靜了,就顯得這聲「咕嚕嚕」十分明顯。
裴頌聲終於抬了眼。
看來她尷尬得厲害,裴頌聲想,她這麼黑,都能看出臉紅了。
積聚在心頭的煩悶和不悅不知什麼時候早已煙消雲散。他現在心情好得很,就連外邊的蟲鳴都不覺得聒噪了。
他往椅子裡一靠,看著恨不得把臉埋進胸口裡的小丫鬟,問:
「靖西王府餓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