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妄圖護住他性命,結果送了命。


  河傾月落,餘歡未歇。

  我出生那天,青丘正沉浸在上元節花燈千樹萬盞喜悅中。

  我出生後

  

  整個青丘炸了。

  身為九尾狐王的帝姬,我居然生而無尾。

  對!

  一條狐狸尾巴也沒有。

  隔壁塗山也炸了,因為他們的狐族小皇子也降生了,十八條尾巴。

  卻原來是天界註生娘娘一時疏忽,送生之時,將我的靈力幻型之尾加到了塗山家的小狐狸身上。

  父王抱著我,一時亂了神。

  沒有九尾護身,就意味著我毫無靈力,在這妖神鬼魔橫行的大荒,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神誕下的凡人,誰不想咬一口。

  果然,第一夜,在暗衛環伺,侍衛宮女層層防備之下,襁褓中的我竟然被四隻老鼠給抬走了。

  父王直接怒了。

  大半夜跑去塗山王宮,拖上正在借酒消愁塗山王。

  兩人,一個抱著我,一個抱著自家十八尾小皇子,上了天庭,找天帝說理去。

  凌霄殿上,天帝頗有威嚴,但面對青丘狐王和塗山狐王的雙雙到來,他也自覺無顏。

  畢竟如果註生娘娘送生時忘記給他們家的小殿下裝小小鳥的話,他能生吃了註生娘娘。

  註生娘娘自然不在殿上,說是自知大錯,投了瑤池,正在太白金星老兒那裡搶救。

  漫天神佛,都也無力,想不出半個好計策。

  總不能將九條尾巴從十八尾身上扯下來,裝回我身上。

  要知道九尾狐傷七尾,便殞命,要這小皇子九尾,與殺人何異?

  我父王雖然珍惜么女性命,卻也不是殘暴的神。況且這般得來的九尾也毫無用途。

  父王眼含熱淚,說,「可憐我兒,堂堂青丘帝姬,本可與天地同壽。如今卻無靈力護體,成了可憐凡人。區區百歲性命都尚憂啊。」

  嘆罷,根本不給天帝開口的機會,父王便轉身離去。

  離開天庭。

  塗山狐王一直追,喊道:「青丘王,請留步!」

  塗山狐王雖然鬱悶,但沒有我父王那般傷心欲絕。

  畢竟十八條尾巴只是特別了點兒,不會傷及性命,且天生靈力開掛,說不定他們塗山家墳頭長草,要出一個不世出的君王,倒逼天庭,一統大荒呢。

  就在塗山狐王要走到我父王眼前時,突然,一道天雷,正正好好地擊在了十八尾小兄弟身上。

  焦了。

  從此之後,十八尾小兄弟開啟了他開掛的一生——但凡有哪個神仙道友渡劫,天雷必然劈在十八尾身上。

  塗山王這才慌了。

  原來,活不下去的,不僅僅是青丘無尾女帝姬的我,還有他那靈力開掛的寶貝兒子。

  靈力太盛,專吸天雷。

  世人酷愛修仙,常有大成者,於是,渡劫的神仙道友隔三岔五就來一個。

  十八尾還是個嬰童,他靈力再強,塗山宮再多的靈藥、神醫,也扛不住天意絕殺。

  滾滾天雷,塗山宮都快劈冒煙了。

  塗山王哭唧唧地來找我父王,父王正在清點天庭送來的各種靈藥、神丹以及護體法器——天帝來不及和父親說的歉意,全換成了這些能暫且護我周全的寶物。

  天帝都這麼殷切表示,各界神仙也不好吝嗇。

  於是,奇珍異寶、靈丹妙藥堆滿青丘宮殿。父王卻冷哼,「這區區寶貝,就想換我么女性命!做夢!」

  塗山王一看,青丘得了這麼多好處,於是也學我父王,哭唧唧去了天庭,為子鳴不平,結果還沒開口,十八尾小兄弟又挨了兩道天雷。

  又焦了。

  我父王本就對十八尾不滿,但是十八尾挨過九九八十一道天雷之後,事情的發展開始變得不對了。

  那就是:他焦了,我吐血了。

  父王立刻明白了,十八尾身上帶著我的九條尾巴,天雷催成之下,我們倆「同氣連枝」了——

  也就是說,他再也不能很爽很爽地看著十八尾挨天雷了。

  因為,他的么女,也要跟著遭罪,甚至,死去。

  塗山王也明白了,於是,到我們青丘拿靈藥和神丹變得格外順手了,畢竟如果塗山十八尾死了,青丘帝姬也別想活。

  後來,為了我們兩隻小狐狸能活下去,青丘與塗山兩位君王訪遍大荒與仙山,甚至不辭元神碎裂的兇險,闖禁區,妄圖尋求遠古上神指點。

  卻均無解。

  最終,無功而返。

  他們倆在回青丘途中,正鬱悶悲愁,遇到一個不靠譜的冶遊散仙討酒。

  散仙討了青丘的酒,醉酒後紅著鼻頭。大言不慚,說,這也簡單。然後,提了一套我們倆可以同生的模式。

  那就是我們兩隻小狐狸在養到一處,靈力均衡,可免天雷之災。

  這麼簡單?

  我父王和塗山王都不信。

  但眼下無奈,只能死狐狸當做活狐狸醫。

  結果,成了!

  大道就是這麼至簡!?

  簡到兩位狐王都蒙了。

  早知如此,何必受那麼些罪?

  爬刀山,越火海,赴禁域,神仙堆里求爺爺告奶奶,刀山劍樹地獄裡追無常,火坑鑊湯地獄對打閻王……

  為了逆天改命。

  體面的不體面的方式用盡,還上了閻羅殿黑名單。

  閻君捂著腦袋在天帝面前直抹淚:誰家好人家神仙打架薅頭髮?

  ……

  就這樣,我和小災星十八尾生活在了一起。

  我被養在了塗山宮,一晃三百年。

  我一直以為打雷的時候,十八尾……哦不,他叫塗山晚,塗山晚會縮進我的被窩裡瑟瑟發抖。

  結果他總一副「來啊!劈死老子」的冷酷模樣——

  從幼時,到少年。

  眉眼冷峭,墨發玉顏。

  衣袂飛揚。

  佇立於天地間。

  十八條尾巴身後乍現,如同戰袍烈烈。

  松筠之節,劈星斬月之姿。

  氣場橫絕到我想撕了他。

  每當這時,塗山靖瀾便會撐傘,將自己的弟弟遮於傘下,護一方天地,擋一方風雨。

  塗山靖瀾溫潤如玉,是大荒無數仙子的春閨夢裡人。

  我有想過塗山晚成年後的模樣,絕不會是靖瀾哥哥這樣,他一定還是一副「來啊!劈死老子」冷麵郎君模樣。

  我覺得我那痛失的九條尾巴,助長了他的囂張。

  以前,我還逗過塗山晚,讓他喊「姐姐」,因為我比他大半個時辰。

  結果他桃花欲染的薄唇輕扯,只一個字:「呵」。

  我可去你大爺吧。

  所以我和塗山晚的關係並不好,三百年來,勉強面上維繫著罷了。

  倒是塗山靖瀾,一直對我如兄長般。

  翩翩君子,溫溫其恭。

  琴棋書畫,無一不是他手把手教我;而塗山晚,一天到晚咬著一根毛筆滿嘴墨,冷眼看。

  因為我沒有靈力,塗山靖瀾便悉心教我劍術。

  他說,雖然這一些在神魔之前不堪用,但多一分活下去的機會,我們婉婉便要多一分這樣的機會。

  我認真點頭,小臉繃得緊緊的,誓作仙界第一劍神。

  塗山晚每次看到,都冷笑。

  我練劍練到每天夜裡哭,傷口摞著傷口。可我不甘心自己是菜譜!

  是的,這些年,凡體卻是仙胎的我,變成了妖魔鬼怪眼裡的一道菜。

  「那可是神明生的凡人啊!」

  在他們的口口相傳中,吃掉我,最不濟:長生不老。更有甚:原地飛升直接成仙。

  於是,我,被整理成了菜譜。

  蒸烤煎炸涮燉煮,魯菜,川菜,湘菜,淮陽……足足一百八十菜式。

  流傳三界,風靡妖魔。

  我抱著劍,發狠,差點兒將自己練成木乃伊。

  終於有一天,塗山晚看不下去了。

  半夜,他帶著一堆藥瓶子到我屋子裡,說,「學劍術,還不如學用毒。神魔皆有用。」

  果然,神魔皆有用。

  更何況我這人用功!

  第二天我就把自己毒到口吐白沫,人事不省。

  而塗山晚被塗山狐王追著滿宮殿毒打——塗山晚失手那一刻,塗山王被震出大殿,一口鮮血噴出。

  塗山晚呆了,看著自己的手。

  他本無心。

  奈何靈力暴虐,無法自控。

  他長跪到塗山王眼前,說不出話。

  塗山靖瀾急上前,也一同跪在塗山王面前。

  輕裘緩帶,玉山將傾。

  他說:「弟弟年幼,一切都是我做兄長的錯。父王若責罰!請責罰孩兒!」

  塗山王看著兩個兒子,久久沒說話,在護衛的護送下離開了。

  塗山王離開後,塗山靖瀾拔劍,反手,直抵少年塗山晚頸項前,鳳目狹長,一字一頓,「你要弒父?!」

  「我……」

  ……

  其實,從塗山晚出生開始,關於他會殺兄弒父的傳言便遊蕩在大荒之間。

  更有甚者,說他是殺神轉世,必為禍人間,更會做出屠神的暴虐之舉。

  我悠悠轉醒,掙紮起來,艱難上前,攔住塗山靖瀾,擋在劍鋒之前。

  我說:「靖瀾哥哥,他是無意的。」

  塗山晚看著哥哥手裡的劍,眼眶泛紅,一把將我推倒:「要你管!」

  我並不知道,塗山晚是想起了前一世的我和他,我就是這樣擋在一柄劍前,妄圖護住他的性命,結果送了命。

  我對前世毫無記憶,而塗山晚有。

  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我被推倒在地,滿手鮮血。

  塗山靖瀾將我抱走。

  夜裡,我雙手紮成木乃伊。

  塗山晚來看我,丟了一隻蛐蛐,想哄我開心,嘴上卻說,「我來看看我的小嫂嫂。」

  我說:「天雷怎麼不劈了你!」

  然後天雷真的劈了他。

  許是怕連累我,慌亂間他一把將我推開,我卻再次手落地——臥槽!好疼啊!

  我一面吐血,一面確認:我恨塗山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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