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五天五夜的戰鬥
整整五天五夜之後。
那扇緊閉的糖果城堡大門,才終於再一次緩緩地打開了。
門後,走出來一道,幾乎可以用潰不成軍來形容的身影。
是香克斯。
他一瘸一拐地,挪出了那扇大門,每一步都邁得極其艱難,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堅實的糖塊地磚,而是一片隨時會將他吞沒的沼澤。
他那原本就因連番惡戰而傷痕累累的身軀,此刻,更是從裡到外透出來一股虛脫般的疲憊。
他的臉色,是一種毫無血色的慘白與灰敗,眼窩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那雙眼睛裡布滿了血絲,眼神渙散而空洞,像是被人硬生生地抽走了半條命。
他扶著那扇巨大的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好半晌,才勉強,穩住了那搖搖欲墜的身形。
海風撲面而來,帶著托特蘭那無處不在的甜膩氣息。
可這股甜香,此刻聞在香克斯的鼻子裡,卻只讓他一陣陣反胃。
真累啊。
那是一種,他征戰半生,都從未體會過的疲憊。
他曾與無數的強敵,殊死搏殺過。
曾與白鬍子正面碰撞,曾在大海上,一次次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闖過一道又一道的鬼門關。
那些戰鬥,再兇險,再慘烈,縱然打上個七天七夜,縱然殺得精疲力竭、遍體鱗傷。
那也終究是一種,能讓他熱血沸騰的疲憊。
可這五天五夜。
這五天五夜,卻比他真刀真槍地,與人拼殺五天五夜,還要來得煎熬百倍。
那不是身體上的傷痛,那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被一寸一寸地碾碎碾爛的折磨。
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要強壓著那翻湧到喉頭的噁心,咬著牙去忍受那份,遠比任何刀劍加身,都更叫他生不如死的屈辱。
那座血肉山巒般的身影,那令他作嘔的五天五夜...
光是回想起來,便足以讓他,再一次幾欲嘔吐。
他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將那股衝到喉嚨的酸水,又一次死死地壓了回去。
香克斯扶著門框,顫巍巍地,站直了身子。
他抬起那隻,還算能動彈的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仿佛想要將這五天五夜裡,所有的屈辱與狼狽都一併抹去。
可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空洞,卻是怎麼也抹不掉的。
值得嗎?
一個念頭,鬼使神差地從他心底冒了出來。
為了那兩塊冰冷的石碑,為了那個虛無縹緲的終點,去忍受這樣一場靈魂上的凌遲。
這當真值得嗎?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讓那個念頭繼續蔓延下去。
他不敢想。
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開始動搖,一旦他開始懷疑這值不值得。
那麼,他此前所付出的一切的一切,路飛的死,耶穌布的血,他背叛的所有舊友...便都,再也找不回半分意義了。
所以,他只能一瘸一拐地,拖著那副被折磨得不成樣子的軀殼,頭也不回地朝著前進的方向,一步,一步,艱難地挪了過去。
然而。
香克斯剛挪出那扇大門沒幾步。
「噗哈哈哈哈哈!」
一道震得滿城糖霜都簌簌而落的狂笑,便當頭砸了下來。
凱多不知何時,已靠在了城堡外那根巨大的糖果立柱上,手裡拎著那永不離身的酒葫蘆,正一臉看好戲的神情,上下打量著香克斯那副潰不成軍的慘樣。
「我說紅髮,」他咧著嘴,笑得毫不留情,「就你這身板?五天五夜,就被玲玲給榨成這副,乾癟的鬼樣子?」
他灌了一大口酒,獰笑著又補上一刀:
「虧你還頂著個四皇的名頭,老子看吶,你他娘的,就是條中看不中用的細狗罷了。」
香克斯扶著門框,緩緩地抬起了那張灰敗的臉。
饒是此刻虛弱到了極點,可被這麼當面一激,他那骨子裡不肯折腰的傲氣,到底還是被勾了起來。
「細狗?」他扯了扯乾裂的嘴角,聲音沙啞,「凱多,你這頭除了灌酒、就只會自尋死路的蠢牛,也配在老子面前說三道四?」
「哦?蠢牛?」凱多眉頭一挑。
「怎麼,說中了?」香克斯冷笑一聲,「這片海上,誰不知道,你夏洛特·玲玲的好朋友,同時也是羅斯的一條狗。據說連想死都死不成?跳海跳了,摔也摔了,到頭來連根毫毛都沒少。活得這般不痛快,也就剩下一張嘴,還能逞逞威風了。」
「哈哈哈哈!」凱多非但沒惱,反倒笑得更加暢快,「說得好!不愧是被冕下看重的人,是個硬骨頭!」
他晃了晃那隻酒葫蘆,也不惱,也不怒,只是笑眯眯地,甩下一句:
「那兩塊歷史正文,你還想不想要了。」
「要!」
香克斯果斷開口,那是他用五天五夜換來的報酬,怎麼可能。
「剛剛你叫我什麼來著?」
凱多咧嘴一笑,滿臉玩味的看著香克斯。
看著凱多那副奸人得志的熊樣,香克斯恨不得一拳砸在對方的臉上。
但同時也他知道,這麼做沒有任何意義,只會徒增更大的風波。
吸氣,在吸氣。
香克斯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用極盡克制的語氣喊道:
「凱多,做人要講信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凱多看到香克斯認慫,笑聲更加的猖狂,他拿起酒葫蘆猛地灌了一口:
「紅髮啊,我還是喜歡你剛剛那副桀驁的模樣。」
還不等香克斯徹底破罐子破摔,凱多乾脆的轉過身,聲音隨之而來:
「那兩塊紅色歷史正文,想要就自己跟上來。」
那一句歷史正文,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熄了香克斯剛才那點被勾起來的火氣。
他臉上那絲怒意,倏地僵住了。
冷靜!冷靜!
香克斯不斷深呼吸。
他如今被折磨得不成人樣,忍下這滿腔的屈辱與譏誚,所圖的從來就不是跟凱多在這裡逞這點口舌之快。
那兩塊近在咫尺的紅色歷史正文,才是他踏過那五天五夜地獄,所要換取的唯一的東西。
在那他夢想的終點面前,凱多的這幾句嘲諷,又算得了什麼呢。
香克斯收斂了臉上所有的鋒芒,最終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走吧。」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隨即便一瘸一拐地拖著那副沉重的身子,默默地跟在了凱多身後。
一路上,凱多那毫不收斂的肆意笑聲,一路迴蕩在托特蘭那甜膩的海風裡。
而香克斯,卻只是垂著頭,一步一步固執地朝前挪著。
他比誰都清楚,此刻的隱忍不是認輸。
這不過是,一個輸不起的人,在走向他那遙遠終點的路上,所必須咽下的又一口苦水罷了。
那是一間,位於城堡旁邊的儲藏室。
房間裡,堆滿了夏洛特家族歷代搜羅來的珍奇異寶,琳琅滿目。
可香克斯那渙散的目光,卻越過了那一切,死死地釘在了房間正中央,那兩塊靜靜佇立著的巨大石碑之上。
紅色歷史正文。
那是他夢寐以求,不惜用五天五夜的尊嚴去交換的東西。
它們通體泛著一種古老而暗沉的紅色,碑身之上,密密麻麻地鐫刻著一行行,早已失傳於世的古老文字。
香克斯一瘸一拐地,幾步挪了過去,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撫上那冰冷的碑面。
一股近乎貪婪的渴望,瞬間壓過了他那滿身的疲憊與屈辱。
他迫不及待地轉過頭,望向了一道怯生生地立在角落裡的嬌小身影。
那是一個,身形嬌小玲瓏的少女。
一頭粉白相間的長髮,溫順地垂落下來,那張小巧白淨的臉上,長著一雙水汪汪的無辜大眼睛,此刻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怯懦,不安地望著香克斯。
她將雙手侷促地絞在身前,整個人縮成一團,活脫脫一副被嚇得不敢出聲的嬌弱模樣。
夏洛特·布琳。
那早已近乎絕跡的三眼族血脈後裔。
「你!」香克斯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你是三眼族的後裔對吧?快,快替我,讀出這上面,寫的是什麼!」
普琳卻只是,怯怯地,往後縮了縮,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蚋:
「對...對不起,香克斯先生。我,我不會的...我讀不懂...」
「不會?」
香克斯的臉,瞬間沉了下來。
他霍然回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燃起了怒火,死死地瞪向了跟在身後看好戲的凱多:
「凱多!這就是你們說的,能解讀歷史正文的三眼族?!」
「哈哈哈哈!」凱多放聲大笑起來。
「紅髮啊紅髮,你這腦子,是跟那玲玲玩了五天五夜,傻了嗎?」他晃了晃酒葫蘆,笑得極為暢快,「我和玲玲,可從頭到尾,都沒騙過你。我們說的是等布琳覺醒之後,她便能讀懂這歷史正文了。」
「至於怎麼讓她覺醒嘛...」凱多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咧開了嘴,「那可就是你自己的事情咯。」
他上下打量著香克斯那副潰敗的慘樣,一臉的幸災樂禍:
「說起來,你小子,可真是享福了。吃掉了玲玲那樣的尤物,走的時候,還能順帶把布琳這麼個水靈的小丫頭一併帶走,換了旁人,做夢都要笑醒咯,哈哈哈!」
「享福?」
香克斯卻只是,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這種福,他寧可一輩子都不要。
只要一想起,那座血肉山巒般的身影,想起那令他作嘔的五天五夜,他便覺得一陣陣發自肺腑的噁心。
眼前的布琳,縱然生得小巧可人,嬌俏動人。
可這五天五夜的煉獄,卻像是在他心裡,烙下了一道畸形的疤。
此刻的他,對女人這個物種本身,都生出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厭惡與排斥。
這是他心裡真正的想法。
可嘴上,他卻只是冷著臉道:
「凱多,你和夏洛特·玲玲,可真是好算計。拿兩塊正文做餌,釣著老子團團轉。到頭來連句像樣的信用都不講。」
「信用?哈哈哈,」凱多笑得愈發得意,「紅髮,我可還有一個,更簡單的法子,能讓布琳當場就覺醒。」
香克斯的瞳孔一縮:「什麼辦法?」
「簡單得很。」凱多咧著嘴,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道,「你只需要,跪在地上,朝著天上的,那一位...」
他抬起那根粗壯的手指,向著那高遠看不見的天空,虛虛一指。
「虔誠地祈禱。念誦那一位的神名。」
「想必那一位,一聽到你的祈求,便會大發慈悲賜下回應了。」
那一句話,讓香克斯的臉上,瞬間浮現出了一種比吞了蒼蠅,還要難受百倍的扭曲表情。
開什麼玩笑。
羅斯是他此生最大的敵人。
是他所有苦難的根源。
是他發誓,要親手超越、親手打倒的人。
可如今,為了翻譯這兩塊冰冷的石碑,竟要他跪在地上,向那個男人卑微地祈禱,還要親口念誦那個男人的神名?
這簡直比直接殺了他還要難受。
更何況,他根本就無法確定,這麼做當真就能奏效。
他可不想,憑著自己那點僅剩的驕傲,去做一件連成不成都說不準的事情,然後再一次,被那個高踞於雲端的男人狠狠地羞辱一回。
香克斯想也沒想,便乾脆地收回了目光,不再理會凱多那,充滿惡意的調侃。
他轉向那個怯生生的少女:
「你,跟我走。」
隨即,他便從懷裡,摸出了拓印的工具,一瘸一拐地,走到那兩塊石碑前,開始不聲不響地,將那上面所有的文字,一筆一划,仔仔細細地拓印了下來。
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就不信了。
那個男人,既然擺明了想看他走到終點,想看他握住一切卻依舊敗北的絕望。
那麼便絕不會,真的放任他去不了拉夫德魯。
既然這終點,是他遲早都要抵達的地方。
他又何必急於這一時,再去自取其辱呢?
更何況,他如今本就是一副破罐破摔,要徹底擺爛的架勢。
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還被凱多這幾句話牽著鼻子走,那豈不是顯得他香克斯太過急功近利了?
拓印完畢,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卷拓本,揣進了懷裡,頭也不回地,帶著那個怯怯的少女,朝著儲藏室外走了出去。
事已至此,這個讓他痛苦的地方,他是一點也不想多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