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他們死了


  「啊?」

  布琳張了張嘴,那臉上精心偽裝的笑容僵住了,心底驀地湧起一陣惶恐。

  她可從來沒有向這個男人,流露過半分自己真實的想法啊。

  每一次,那些帶著嫌惡與不滿的眼神,她都確信,是趁著香克斯背對著她的時候,才敢悄悄地露出來的啊。

  

  她難道露餡了?

  那萬一任務完不成...

  一瞬間,凱多與bigmom那兩張陰冷而殘忍的臉,以及那些她曾聽聞過的生不如死的酷刑,便齊刷刷地湧上了她的心頭。

  布琳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討厭我,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香克斯卻像是沒看見她那驟變的臉色,只是自顧自地溫聲說了下去:

  「原本,你大可以安安穩穩地過著你自己的日子。可如今呢,你卻被你自己的母親,當成一件貨物送給了我,被迫背井離鄉,出了萬國,隨時都可能把命丟在這片大海之上。」

  「換了是誰,都會怨的。」

  他說著,語氣里竟透出了幾分,真切的歉意與心疼。

  在香克斯的眼裡,這個小姑娘,從頭到尾,都不過是一個被這骯髒棋局,無辜牽連進來的可憐人罷了。

  她沒有做錯過任何事。

  她唯一的罪過,便是流著三眼族的血脈。

  想通了這一層,他便不自覺地,將這個一臉怯懦的小姑娘,當成了自己該去護著的同伴。

  哪怕未來,羅斯必然會讓他二選一,到時候也必然是這個小姑娘喪命之時。

  但至少在對方死前,他願意給對方一段儘量美好的旅程,讓對方儘可能體會到大海上的自由。

  「你放心。」

  香克斯看著布琳,誠懇地許諾道:

  「等到你覺醒了那第三隻眼睛,替我解開了這正文上的坐標,我一定會平平安安地,把你送回去的。」

  如果,那時候羅斯沒有讓他做抉擇的話。

  香克斯在心裡默默的補充,並且對布琳暗地說了一句抱歉。

  「不、不需要的。」

  布琳慌忙地搖了搖頭,努力地想要重新堆起那副仰慕的嘴臉:

  「香克斯先生,你誤會了。我...我是仰慕你,才主動上船的...」

  一定要相信啊!

  布琳心裡慌亂。

  她可不能讓香克斯知道她討厭對方,不然她可就死定了。

  「別開玩笑了。」香克斯卻是啞然失笑,擺了擺手,「你說這話的時候,情緒裡頭哪有半分仰慕的影子?通通都是害怕罷了。」

  布琳一僵。

  「放心吧。」香克斯的笑容,坦蕩而溫和,「我香克斯不是凱多,更不是羅斯,我斷然不會對你做出什麼事來的。」

  「至於,你那點小心思...」他頓了頓,「之前,你那怯生生的樣子,偽裝得的確是不錯。可每一回,只要我一背過身去,便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你那盯著我後背的目光里,藏著的那股濃濃負面情緒。」

  「這你都能感覺得到?」

  布琳失聲脫口而出。

  那一刻,她是真慫了。

  她滿腦子想的,全是自己那露了餡的偽裝,會給她招來怎樣可怕的下場。

  「哈哈哈哈。」香克斯見她那副驚慌失措的小模樣,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小丫頭,你可千萬別小瞧了我的見聞色霸氣啊。」

  布琳本就實力低微,對霸氣一知半解,聞言也只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反正,她算是記住了一件事。

  往後,哪怕是香克斯背對著自己的時候,她也萬萬不能再流露出半分負面的情緒了。

  否則,這任務一旦砸了,她可就真的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正這麼心有餘悸地盤算著,布琳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香克斯面前那盤,已經被他吃得只剩下幾根光溜溜骨頭的烤肉。

  她的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疑問。

  「對了。」她眨了眨眼睛,「你又是怎麼知道,我既不擅長,也不喜歡料理的?就就不能,是我料理的天賦,實在太差了嗎?」

  「倘若只是天賦差。」香克斯卻是,笑著搖了搖頭,「那好歹也該是個熟手了啊。總不至於連身上的裙子,都給弄得這麼灰頭土臉的吧?」

  「你瞧,若是真心喜歡做料理的人,頭一件事,便該是給自己,備上一身耐髒的廚師服了。」

  他指了指,布琳那身華美的衣裙,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你這身裙子是挺好看的,可別給糟蹋了。在這茫茫的大海上,想找到一家賣衣服的商鋪,可是難上加難啊。」

  布琳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

  這一看,她才驀地發現。

  那原本素淨華美的裙擺之上,此刻竟沾滿了灰塵和髒污的痕跡,黑了一大片,有幾處甚至還蹭上了幾道油膩膩的污漬。

  而剛才,她竟然半分都沒有察覺。

  「你,你這人!」

  布琳不滿地撇了撇嘴,臉上依舊維持著那副嫌惡的模樣。

  可她的心裡,對眼前這個紅頭髮的男人,那鐵板一塊的鄙夷,卻終究是悄然鬆動了一絲。

  至少。

  眼前這個男人,倒也並非如她先前所認定的那般,是個一無是處的草包嘛。

  「哈哈,好了。」

  香克斯忽然一撐膝蓋,站起了身,那副被折磨得疲憊不堪的身子,竟也透出了幾分久違的灑脫:

  「都看好了,接下來,讓我給你露一手。」

  「論烤肉的手藝,我可是這片大海上,數一數二的行家啊!」

  說著,他便大步朝著船艙外走了去。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吃白食的人。

  比起布琳這麼個養在深閨的小丫頭,他這半生在刀口上舔血,在這片大海上摸爬滾打,所積攢下來的生活閱歷,無疑要豐厚太多太多了。

  「哼,誰要看你烤肉了,還數一數二呢,吹牛皮也不怕閃了舌頭。」

  布琳嘴上,極不情願地撇著嘴,嘟囔著,可那雙腳,卻還是老老實實地一溜小跑跟了上去。

  船尾,早已架起了一隻小小的烤爐。

  香克斯挽起了衣袖,露出那條,接上不過兩年的右臂。

  他動作熟稔得行雲流水,仿佛這不是在一艘顛簸的海船之上,而是在他最拿手的戰場。

  他隨手將幾塊新鮮的肉塊串了起來,架到炭火之上,又極有章法地撒上一層不知名的香料。

  那炭火,滋滋地舔舐著肉塊,很快便有金黃的油脂滲了出來,順著那焦香的紋理,滴落進火里,激起一陣誘人的青煙。

  一股霸道而醇厚的肉香,隨著海風瞬間瀰漫開來。

  那香氣,和布琳剛才那盤燒焦的黑炭,簡直是天壤之別。

  「還,還行吧。」

  布琳原本還強撐著那副不屑的神情,可當那噴香的烤肉,被香克斯遞到她面前時,她到底還是沒能忍住。

  「我就嘗一口!」

  她彆扭地接了過來,咬了一小口。

  下一秒,那雙眼睛,便猛地亮了起來。

  那外焦里嫩的,肉塊一入口,滾燙的汁水,便在舌尖上炸開,咸香恰到好處,那撲鼻的焦香里,竟還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唔!好吃!」她顧不得燙,大口地咀嚼著,含混不清地讚嘆道,「你,你這個,真的好厲害啊!」

  「哈哈,那是自然。」

  香克斯爽朗地,笑了起來,自己也拎起一隻酒壺,仰頭灌了一大口。

  「這烤肉的手藝啊,」他望著那片,被月光鋪就的銀色海面,眼神漸漸地飄遠了,「還是,當年我們那幫最早的同伴們,在船上一點一點,比著練出來的。」

  「他們那伙人啊,個頂個的,都是些好吃好喝的主。」

  他慢悠悠地說著,嘴角噙著一抹懷念的笑:

  「只要一有空,便要大擺宴席。那陣仗才叫一個熱鬧。有一回,我的副船長跟廚子打賭,說誰能一口氣吃下三百串烤肉。結果呢,兩個,大男人吃到最後,一個扶著船舷乾嘔,一個直接倒在肉堆里,起不來了,逗得滿船的人前仰後合。」

  布琳一邊啃著肉,一邊聽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捧場道:

  「噗,還有呢還有呢?」

  「還有啊...」香克斯笑意更深,「還有個更有意思的臭小子。」

  「那小子叫路飛。」

  香克斯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幾分。

  「那是個特別能吃的小子。每回宴席,他那張橡膠做的嘴,一張開便跟個無底洞似的,桌上的肉還沒上齊呢,便全讓他一個人給扒拉到自己面前去了。弄得其他人,都得跟他搶著吃。」

  「有一次啊。」

  他喝了口酒,笑著:

  「我們在一座島上補給。那小子饞嘴,偷偷溜進了當地一個大戶人家的廚房,想偷塊肉吃。結果呢,一頭就撞進了人家正在辦的婚宴上,當著滿堂的賓客,把人家那一整隻烤乳豬給抱走了,撒腿就跑。」

  「那家人哪裡肯,叫上一大幫家丁在後頭追。那小子一邊啃著豬腿,一邊在大街上沒命地狂奔,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喊著:『真好吃!真好吃!』」

  「然後呢?然後呢?」布琳迫不及待問著。

  「最後啊。」香克斯爽朗地大笑起來,「硬是把那一整隻乳豬都給啃完了,才心滿意足地讓人家給逮了回去。我們可是賠了人家好大一筆錢,才把那惹禍的小祖宗給贖回來的!」

  「噗哈哈哈!」布琳被逗得咯咯直笑,「這個路飛,也太好笑了吧!」

  香克斯就這麼一樁樁,一件件地講著。

  講那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邁。

  講那圍著篝火,唱歌跳舞的夜晚。

  講那一群志同道合的傻瓜,為了一個天大的夢想,在這片無邊的大海上肆意歡笑的模樣。

  布琳聽得入了神,不住地追問著:「後來呢」、「真的嗎」。

  一張小臉上,滿是真心實意的嚮往。

  那樣的日子,聽起來可真是快活啊。

  「那...」布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眨著眼睛問道,「你那些同伴呢?那個副船長和廚子,還有那個路飛,他們現在人呢?怎麼都不在了?」

  那一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香克斯臉上那抹懷念的笑容,倏地凝固了。

  他沉默了,良久。

  那隻拎著酒壺的手,微微收緊了。

  「他們啊...」他望著那片漆黑的海面,聲音低沉了下去,「大半都死了。」

  「死,死了?」布琳愣住了。

  「嗯。」香克斯點了點頭,一字一句,仿佛每一個字都重逾千斤,「死在了世界政府那個男人的手裡。剩下的最後那幾個,也各奔東西離開了。」

  曾經那樣熱鬧的一船人。

  如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了。

  布琳「啊」了一聲,呆呆地望著眼前這個忽然落寞下來的男人。

  她到底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丫頭,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良久,她才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憤憤不平脫口而出:

  「那世界政府,可真是太壞了!」

  「哈哈哈。」

  香克斯被她這天真的話,逗得重新笑了起來。

  「沒錯。」他用力地點了點頭,那笑容里卻藏著化不開的苦澀,「他們就是壞透了。」

  話音剛落,布琳便像是猛地反應過來,臉色唰地一白,慌忙地湊上前壓低了聲音:

  「哎呀,香克斯先生,這話你可千萬別說出去啊!要是傳到那位冕下耳朵里,我,我可就完蛋了!」

  「哈哈哈,放心。」香克斯擺了擺手,笑得豪邁,「我香克斯向來守口如瓶,這話斷然不會從我嘴裡傳出去。」

  可他在心裡,卻又悄悄地添了一句:

  至於那位高踞於雲頂之上的男人,此刻究竟聽沒聽到,那他可就不敢打這個包票了。

  畢竟,那個男人的目光,怕是無時無刻都盯著這片海域呢。

  香克斯又大大地灌了一口酒。

  「來,別光顧著聽了。」他將另一隻酒壺,遞到布琳面前,「陪我喝兩口?」

  「這,這個...」

  布琳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哎,別光喝酒啊,」她抿了一小口,又催促起來,「你接著講嘛!後來呢?你們還有沒有別的好玩的事情了?」

  「有,怎麼沒有。」

  香克斯興致被重新勾了起來,又開懷地講了下去。

  他講得愈發盡興。

  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暢快了。

  自從路飛死後,自從他親手背叛了過往的一切之後。

  他便一直是孤身一人。

  那份深埋在心底的孤獨與疲憊,幾乎要將他壓垮。

  而此刻能有這麼一個傻乎乎的小丫頭,陪著他,聽他絮絮叨叨地講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往事。

  對香克斯而言,倒也成了一種久違的奢侈的放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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