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單雙眼皮,綠頭王八


  陳大忠對面站著的精壯漢子,是魏府武院的孫伯龍孫教頭。

  他穿了件青色短打,腰間挎著一口單刀,刀柄上纏著的舊布條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常年使刀的人。

  孫伯龍接過錢袋,先是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接著解開繫繩,從袋口往裡瞅了一眼。

  確定這沒問題後,這才不緊不慢地系好,往懷裡一塞。

  「嗯,銀子沒問題。」

  他抬起眼,聲音不高,語氣卻顯得十分嚴肅。

  「不過醜話我得說在前頭!」

  陳大忠賠著笑,點頭哈腰:「您說,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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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收你這二十兩,不過是賞你個臉面,給你兒子一個測根骨的機會。」

  「若你兒子測出來真是練武的料,你得再拿一百兩來,我才會收他做親傳弟子。

  可他要是沒練武的命……

  你這二十兩銀子,可就打了水漂,我一個銅板都不會退。」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陳大忠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腰彎得更低了。

  「孫教頭肯給犬子這個機會,便已經是犬子的福分了,我又怎敢再奢求別的。」

  說完他側過身,把一直縮在他身後的半大孩子,一把拽到自己身前。

  「耀祖!快,給孫教頭行禮問安!」

  陳耀祖約莫十二三歲,個子不高,身子卻圓滾滾的,像一隻受了驚的大鵝。

  他一雙眼睛沒什麼神,看人的時候目光發飄,明顯是個性子怯懦,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孩子。

  孫伯龍的目光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就這一眼,他心裡已經有了數。

  陳耀祖眼神發虛,眉宇之間透著一股木氣,一看就不是練武的料。

  就算他僥倖有練武的根骨,練到頭估計也就是個九品武夫,成不了什麼氣候。

  不過這些話,他只在心裡暗想,臉上半分都沒露出來。

  「行禮就免了。」

  孫伯龍一甩衣袖,轉身往武院大門走。

  「帶著你兒子,跟我來吧。」

  陳大忠哪敢怠慢,一把抓起陳耀祖的胳膊,三步並作兩步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走到武院門口,陳洛正站在台階底下,好奇地往這邊瞅。

  三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

  陳大忠腳下一頓,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完全沒想到,會在這武院門口碰上陳洛。

  只愣了這麼一瞬,他眯起了眼睛。

  幾乎是立刻,他心裡就有了一個自認為再明白不過的答案。

  這小子準是從哪兒聽說了,他花銀子給耀祖謀武院門路的事。

  這小子心裡不服氣,特意跑到武院門口堵他來的。

  想通了這一層,陳大忠那一直躬著賠笑的身子,騰得站得筆直。

  他腦袋微微往上一揚,耷拉著眼皮,居高臨下地睥睨著陳洛,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陳洛!」他冷笑一聲,「你不好好在大房那邊當你的差,跑到這武院門口來做什麼?」

  陳洛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陳大忠又搶過了話頭。

  「怎麼,是聽說了我要送你弟弟進武院的事,專門跑來找我理論的?」

  他嗤了一聲,語氣越發刻薄。

  「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我是不可能在你身上花一文錢的!」

  「我早就找人算過了,咱老陳家要光耀門楣,就只能指望耀祖。

  他生來就是富貴命,受上天的眷顧。

  不像你……」

  他上下打量陳洛一眼,眼底的厭惡清晰可見。

  「跟你那沒用的娘一樣,生來就是賤命一條!」

  陳大忠這話說得極重,擱在普通人身上,怕是都要氣得炸開。

  可陳洛只當他是在狗叫,心中毫無波動。

  他淡淡地看了陳大忠一眼,又上下打量了陳耀祖一番。

  突然,他嗤地笑出了聲。

  「你……你笑什麼?」

  陳洛的笑,讓陳大忠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陳大忠,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陳洛搖著頭,像是看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辛辛苦苦幫別人養兒子,還把他當個金疙瘩寶貝似的捧著。

  你說你究竟是蠢呢,還是天生就喜歡當綠頭王八?」

  陳大忠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一張臉漲得通紅。

  「你放屁!耀祖是我的親生骨肉!你少在這裡胡言亂語,挑撥離間!」

  「親生骨肉?」

  陳洛不緊不慢地又笑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陳耀祖的眼睛,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楚。

  「陳大忠,你睜大你的眼睛,仔仔細細看清楚了。

  你這個兒子,是雙眼皮!

  而你自己是單眼皮,你後面娶的那個王美珍,我也見過,同樣是單眼皮!

  現在我就教你一個天底下最簡單的常識。

  單眼皮的男人和單眼皮的女人,生下來的孩子,一定是單眼皮,這是鐵打的規矩!

  可陳耀祖偏偏是雙眼皮,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陳洛盯著陳大忠的眼睛,一字一頓:「他那個親爹……是雙眼皮!」

  陳洛如今記性極好,原身曾遠遠見過王美珍幾面,那些藏在記憶角落裡的細節,此刻他全都回憶了起來。

  他很確定,王美珍就是單眼皮,絕不會錯。

  「你……你胡說!」

  陳大忠的臉由紅轉白,聲音都發起顫來。

  「什麼單眼皮雙眼皮,肯定是你胡編亂造出來的!根本就是一派胡言,一點憑據都沒有!」

  他嘴上叫得凶,可額角滲出的冷汗,和他微微發顫的聲音,已經出賣了他。

  「我是不是胡編,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況且這種事是明擺著的,你隨便找幾對單眼皮的夫妻,看看他們生的孩子是不是單眼皮,不就一清二楚了?

  這種事情也就只有你這樣的蠢貨,才會被蒙在鼓裡看不穿。」

  陳洛說著,目光又落回陳耀祖身上。

  忽然,他話鋒一轉,看著陳耀祖說:「對了,我要是沒猜錯的話,陳耀祖,你那個親爹肯定比陳大忠要矮得多,對吧?」

  陳耀祖本就被這一連串的話砸得暈頭轉向,聽見這問題,幾乎是本能地梗著脖子喊了出來。

  「你胡說!我親爹比他高!我親爹還比他年輕……」

  話說到這裡,他才猛地反應過來,自己說漏了嘴。

  「噗!」

  這一聲憋不住的笑,是從孫伯龍嘴裡漏出來的。

  緊接著,連武院門口那兩個把守的護衛,也一個個繃不住,悶聲悶氣地笑出了聲。

  陳大忠錯愕地僵在原地,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一張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死死盯著陳耀祖,那雙耷拉著的眼睛裡,滿是震驚和憤怒。

  陳耀祖這會兒才徹底回過神,知道自己被陳洛三言兩語就套出了話。

  他結慌了,連忙結巴巴的跟陳大忠解釋:「爹,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是他套我的話,我剛剛是不小心……爹,你聽我說……」

  他語無倫次,越說越亂,到最後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了。

  「夠了!」

  陳大忠從喉嚨里壓出一聲低吼。

  他強壓下胸中翻湧的怒火,連呼吸都在發抖,卻還是硬撐著,轉過身,咬著牙對孫伯龍行了一禮,聲音沙啞。

  「孫教頭,今日……測根骨的事,暫且作罷。那二十兩銀子……」

  他喉結滾了滾。

  「就當是我請你喝了頓酒。「

  孫伯龍抱著胳膊,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看他的眼神裡帶著三分憐憫,七分看好戲。

  話一說完,陳大忠再不多留。

  他一把抓住陳耀祖的胳膊,幾乎是拖著他往府里走,腳下生風,聲音里裹著滔天的怒火。

  「走!跟我去見王美珍那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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