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們和離吧


  「姑娘!」

  凝黛驚聲尖叫。

  蘇妙善當機立斷,一把扶住了宋初念的頭。

  「凝黛,快和我一起將她抬上春榻!」

  蘇妙善忙喚凝黛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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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次把上了宋初念的脈。

  龐雜混亂的脈象,脾虛胃虛,心肺皆弱。

  懷著孕的人本就心緒難平,何況宋初念又自來是個十分矯情折騰的人。

  也難怪,幾日未見,她竟比從前還瘦了這麼多。

  在蘇妙善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醫者的本分已經毫無懸念地占據了她的神智。

  她只知道,她要盡力地救眼前之人。

  她一邊取來自己慣常用的藥箱,準備立刻給宋初念施針,一邊問凝黛:

  「她這樣多久了?近日的藥是一副都沒吃嗎?」

  凝黛慘白著臉,跪在地上帶著哭腔道:

  「少夫人,我家姑娘自懷疑自己有孕,就不再喝藥了。我勸她去找旁的大夫看看,她一直不願意。

  少夫人,我知道您是最心善的,您救救她吧,求求您了!」

  說話間,蘇妙善已經快速地施針,扎透了宋初念身上的幾處大穴。

  宋初念的情況很不好。

  便不提她與自己的恩怨,作為醫者,若讓她治,她只會勸宋初念不要留下這個孩子。

  可這話,她卻是最不能說出口的。

  她問凝黛:

  「……他知道了嗎?」

  這個他,自然是指陸辭衍。

  凝黛搖搖頭。

  此時,春榻上的人眼睫微動,適才氣短的症狀總算有所緩解,長長呼了一口氣出來。

  宋初念很快就會醒。

  蘇妙善也放鬆了些,她望著自己眼前跪著的小丫頭,說道:

  「凝黛,你若還想你家姑娘活命,去告訴你家少爺才是唯一的辦法。」

  跟著,她轉過頭,說道:

  「等她醒了,你們就走吧。今後,你也不必求我救她。不是我不願,而是……我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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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蘇妙善卻站到了陸辭衍的書房裡。

  她幾乎從不來陸辭衍的書房,因為他不喜歡她的「打擾」。

  今天這樣指明要在這裡見她的情況,更是第一次。

  白天因她施救及時,宋初念暈了一盞茶的時間便醒了。

  與往常一樣,她對自己是沒有一聲感謝的,但好在清醒過來後,她也沒力氣繼續在東風苑折騰了。

  為了保胎,只能虛弱地在凝黛的攙扶下回了自己的春棠齋。

  「聽說表妹今天在你那暈倒了,這是怎麼回事?」

  陸辭衍開口就習慣性帶了幾分責難。

  蘇妙善望著他。

  燈火下,此時的他還穿著一身官服,襯得面容俊雅,氣質溫潤。

  從前叫她移不開目光的夫君,在她冷了心腸的如今,再看過去,也只能看到道貌岸然。

  蘇妙善反問他:

  「她怎麼了,你難道不清楚嗎?」

  室內一片寂靜。

  陸辭衍站在書案後負手而立,過了半晌,才微微皺眉,嘆了一口氣道:

  「我回家時,凝黛攔住了我的去路,我已知曉了此事。」

  他刻意拖長了聲調。

  好像這樣就可以不把那幾個字說出來。

  蘇妙善接口:

  「是,她懷孕了。」

  陸辭衍臉上露出了些許狼狽神色,下意識道:

  「善娘,這件事我可以解釋。有一晚是我喝多了,不小心走錯了院。」

  蘇妙善「呵」地一聲輕笑,打斷他:

  「少爺不必和我交代這些。」

  走錯了院,上錯了床,睡錯了人。

  拙劣到讓人發笑的藉口,不必說給她聽。

  聽了讓人犯噁心。

  他就這樣讓另一個女人懷了孕,他有哪一刻是將她當成是妻子的?

  既夫妻情分已斷,他的所作所為,她也不在乎了。

  陸辭衍沉默了一下。

  就在蘇妙善覺得他二人已無話可說時,卻聽到他繼續道:

  「善娘,這個孩子不能留。」

  蘇妙善原本以為陸辭衍是知道了宋初念的身體狀況,才說這句話的。

  可誰知跟著他的一番話,卻是讓她再次瞠目結舌。

  每當她以為陸辭衍不會再做得更過分時,他卻總能讓她明白什麼是……

  男人的涼薄。

  「如今父親的案子還在刑部壓著,我在官場上也是一日比一日艱難。

  表妹借住我家,也有不少人知曉,更何況姨父當年是獲罪被奪官的,她的身份始終不光彩。

  這個時候我若納她做妾,被有心人知道了,難免指摘。這孩子萬不能留!」

  他提起宋初念的孩子,就像提起一個麻煩。

  「所以,你幫我去落了她這胎吧。一副墮胎藥,對你而言應當不難。」

  陸辭衍理所當然地說道。

  蘇妙善的指尖攥緊了,重複了一遍:

  「你讓我……去落了她這胎?」

  陸辭衍輕咳一聲,終於想起了什麼似的補充道:

  「當然,還有最重要的一個緣故,便是不能叫她和這來歷不明的孩兒,破壞你我夫妻情義。善娘,你知道的,我心裡始終你最重要。

  咱們結髮為夫妻,便是生同衾,死同穴,和我一起在百年後享香火的,也只有你罷了!

  我和表妹之間,唉……說到底是年少情分,等落了胎,父親的事情解決了,挑個好日子再抬她做妾就是了。

  這些事,全由你這個主母做主,你放心,我絕對尊重你。」

  蘇妙善沒有意識到,自己出口的聲音也有點顫抖:

  「那也是你的孩子,你真的忍心嗎?我做了這事,宋姑娘又會怎麼看我?」

  陸辭衍不明白她竟然會不同意,皺眉道:

  「什麼孩子?那不過是一團沒成型的血肉罷了,只有麟兒才是我的孩子。」

  他走到蘇妙善的面前,深情款款地執起她的手,微笑道:

  「當然,也只有你才是我的妻。」

  蘇妙善此刻,在覺得荒唐之外,突然很想笑。

  恍惚間想起來,從前在山裡生活,她最怕的便是那些猛獸蟲豸,豺狼虎豹。

  可如今,突然便不覺得它們可怕了。

  因為出了深山,入了人世,她不料竟還能見到這樣披著人皮的禽獸。

  今天陸辭衍叫她來,不是為了道歉,不是為了解釋,甚至他連自己跟宋初念的私情都不提及。

  他只是想要用她。

  他把她當作一把刀,去斬斷宋初念肚子裡那個和他血肉相連的那個生命。

  他甚至,還口口聲聲說什麼「結髮夫妻」「生同衾,死同穴」「尊重她」。

  書房之中燈火通明。

  燈火映照下,眼前的男人俊秀溫和,笑容淺淺,任憑誰見了都要誇讚一句「好人才」。

  可是,他被投映在牆壁上的影子,好像就在這一刻,徹底地化成了一隻正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

  蘇妙善突感驚懼,渾身都僵硬起來。

  恍惚間,她看見那怪物的口中正叼著什麼——

  是人啊。

  有她,有麟兒,甚至也有宋初念……

  她緩慢而堅定地抽出了自己因不受控制顫抖著的手,低頭道:

  「陸辭衍,我們……和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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