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你每次來,都要沐浴嗎
放在往常,蘇妙善大概會起身扶起面前的何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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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她只是避開了,輕聲道:
「當不得媽媽這樣的大禮。」
對方磕出滿頭的血來,也與她無關。
何媽媽愣了,旁邊的許氏也愣了。
宮嬤嬤冷笑了下。
這樣動不動打人罵狗、拿僕婦作筏子撒氣的做派,實在小家子氣,叫她看不上眼。
她只看了一眼蘇妙善,說道:
「陸少夫人,你便是燒得連件衣裳都沒了?罷了,先跟我走吧,我老婆子不比陸家,但不論大夫,還是衣裳吃食,也盡夠你一個人用了。」
許氏只覺得仿佛一個個明晃晃的巴掌,再次打到了臉上。
她氣得一陣頭暈眼花,可依然只能擠出一絲笑來,對蘇妙善道:
「能跟著嬤嬤是你的福氣,快去吧,別丟了陸家的臉。」
「麟兒這裡……」
許氏不情願地道:
「嬤嬤親自找的人,叫雲柔是吧?她看著麟兒,你有什麼不放心的。」
說話間,她又覷了眼宮嬤嬤的臉色,補充道:
「我這就叫人收拾了西邊院落出來給他們住,你就放心去吧。」
「那就多謝母親了。」
蘇妙善最後再握了握雲柔和小憐的手,點點頭,才跟上了宮嬤嬤轉身的背影。
去崔府別院的路上。
馬車裡宮嬤嬤一直在閉目養神。
蘇妙善不敢主動搭話。
宮嬤嬤老了,可跟著崔太后幾十年,論心計手腕,她自然樣樣不缺。
今日這一出,分明是蘇妙善想借她的勢來壓自己的婆母許氏。
她配合了,可不代表她就喜歡這樣做。
所以她睜眼,鄭重地警告了蘇妙善:
「陸少夫人,這樣的事,我希望是最後一次。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們陸家內宅如何,不能,也不該是外人隨意插手的。」
許氏固然有諸多不是,可是多年媳婦熬成婆,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偏蘇妙善忍不了麼?
「就連太后娘娘,也管不了這世上親娘教訓女兒,婆母教訓兒媳的事。我幫你一次,卻幫不了你一輩子。你聽明白了嗎?」
蘇妙善默默低頭,跪到了宮嬤嬤腳邊,發誓道:
「嬤嬤的大恩,妾身今生都不敢忘,這次是妾身輕狂了,往後我定當安分守己,聽憑您的吩咐,不叫您操心。」
宮嬤嬤見她如此,只默了默,上下又將她打量一番。
身上髒的髒,傷的傷,哪裡有半分尚書府少夫人的樣子。
她收了教訓的話,沒好氣地說道:
「你如今這個樣子,我能吩咐你做什麼,先去歇著吧。」
半傷半殘的,能伺候什麼人去,少不得要休養幾天。
到了別院裡,宮嬤嬤果真就找了大夫過來,給蘇妙善重新正骨。
依然在上次那間房裡,蘇妙善疼出了一身汗。
大夫走後,她簡單地洗漱了一下。
她不慣叫丫鬟伺候,尤其這裡還是崔家的別院,洗漱完後,便自己坐在鏡前梳通頭髮。
自小到大,她就生了一把好頭髮,厚實濃密,散在肩上就像半匹油亮的綢緞。
今日,她卻在一把青絲中梳出了三根白髮。
心有愁緒,因而早生華髮。
這幾日經歷的事,確實比過去幾年還多。
抬眼凝視鏡中人,依然青春正好,容色出眾,可一張臉上卻也有掩不住的蒼白憔悴,眼睛裡皆是疲態。
就算容貌未老,她的心境也卻已經先老了。
蘇妙善苦笑,心道崔太傅什麼樣的美人沒見過,這樣的她,又如何去攀附對方,以達成她的目的呢?
雖然做了決定,可要實施起來,還是千難萬難的。
正在愣神間,鏡中卻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蘇妙善嚇了一跳,手中的木梳落地。
戴著銀色面具的男人,默默地站在那裡,悄無聲息,不知道已來了多久。
蘇妙善緊張地站起身,轉身問:
「是你……十七,你怎麼又來了?」
她原想說「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可是想到上一回這話就沒用,到了嘴邊的話就咽了回去。
崔岐卻是放肆地將她上下掃了一圈,清冷的聲音問出了讓人尷尬的問題:
「陸少夫人,你每次來,都要沐浴嗎?」
這話再次讓蘇妙善泛起一陣羞恥的不自在來。
「不,我這是……算了。」
她垂下手,突然不想解釋了。
崔岐對蘇妙善,其實有很多疑問。
為何她的血能有解毒功效,這樣的事,翻遍整個太醫院都從無記錄。
而這幾天來,他的熱毒確實有被壓制的感覺。
所以他這才又來見她了。
他告訴自己——也是為了解毒罷了。
蘇妙善垂眸,卻聽他突然道:
「臉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傷?」
蘇妙善一時沒明白。
想了想,才反應過來,自己臉上這一道傷,還是許氏三天前那一巴掌打下來,指甲在臉上劃的。
說實話,這一道,已經是她身上最微不足道的傷了。
她只能說:
「是我不小心弄的。」
崔岐的反應則是走近兩步。
下一刻,蘇妙善下巴一熱,竟是他握住了自己尖俏的下巴。
這道不容許她拒絕的力量扣著她,讓她不得已抬起臉。
他這麼高。
她依然只能望見他挺直如刀削斧斫的鼻樑,和顏色淺淡的兩片薄唇。
「你說謊。說,誰做的。」
「你放開我。」
蘇妙善下意識要去推他,可她忘了,自己的右手才剛剛歸位,自然使不上大力,反倒疼得嘶了一聲。
崔岐退開一步,伸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他語氣雖重,手下的力氣卻輕。
「手又怎麼了?」
蘇妙善想到了宮嬤嬤在馬車上的警告,支吾著:
「沒什麼,是我自己……」
「又是自己摔的?」
崔岐笑了,蘇妙善卻從中聽出一絲薄怒:
「陸少夫人,我倒真想知道,京中哪家的夫人,能像你這樣,把自己弄得這般渾身是傷。」
蘇妙善不意外被他戳中了傷心事,咬著唇搖頭,聲音有些低啞:
「我算什麼少夫人……」
「旁人欺侮你,你不知道報復回去麼。」
蘇妙善心道,他大概是沒受過委屈的吧。
才會覺得世上任何事都能報復回去。
她當然也想痛快地也打回許氏一巴掌,也想燒了宋初念的院子,也想將那些惡毒的話全部奉還給陸辭衍。
可這些事做了,真的能讓她過得更好麼?
她已經成了「陸家」的一部分。
兩年的時間,她和陸家已經血肉相融,不可分割了。
便連他,都只稱呼她作「陸少夫人」。
她只是緩慢地、輕輕地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