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千燈閣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餓醒的。
醒來就發現自己是躺在床上的。
我猛地坐起身來，四下摸索，很快便在枕邊摸到了我的包，頓時長舒一口氣。
包里裝著我這些年攢下來的所有現金，還有一些銀飾，以及兩身換洗衣服……這是我全部的家當了。
隨即腦海中閃過昨夜種種模糊畫面，我立刻摸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兒果然戴著一隻手鐲，摸起來質地溫潤，像是用某種獸骨打磨而成的。
同時我也看到手鐲上氤氳著一層淡淡的香火氣，顯然是好東西。
昨夜就是它幫我壓制住了心口的那股灼燒感。
我想把它拿下來好好研究一下，試了各種辦法，可手鐲卻像是長在了我身上似的，怎麼也拿不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
還有那個男人……他是誰？
從他出現的身形狀態來看，他並不是……正常人的肉身狀態。
我頓時瞪大了眼睛，難道是……鬼？
我冷不丁地打了一個激靈。
繼而又安慰自己，既來之則安之。
就算他是鬼又怎樣？
這世上多的是披著人皮，卻做著比鬼更可怕的事情的存在。
至少到目前為止，我算是安全的。
想到這裡我便起床，到處轉了轉。
這座宅子很大，我所處的位置在前院，就在臨街店面的後方。
前院不僅有臥房，還有廚房、水井，以及另外兩間廂房。
穿過前院往後便是主院了。
我的手放在關著的垂花門上，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推開。
主院是主人居住的地方，這是那個男人的私人領域。
隨意闖入他的私人領域，惹怒了他，他要是趕我走怎麼辦？
我迅速退回了前院，身上黏膩得厲害，一股汗味。
打了一些井水，我簡單地沖了個澡。
換了身乾淨衣服，帶上錢，準備去前面鎮上買些吃的和生活用品。
我走得很慢。
昨夜一路狂奔，我的兩隻腳都被磨破了，疼得很。
時間尚早，但前面鎮子上已經是一片煙火氣了。
我聞著味兒去了包子鋪，準備先買兩個包子填填肚子。
包子鋪的老闆很熱情，給我拿包子的時候，順嘴問道：「小姑娘眼生啊，好像不是咱們鎮上的人？」
我如實回答：「哦，我剛來咱鎮子生活。」
「那以後咱們就算是鄰居了。」老闆笑著問，「小姑娘住哪？」
我指了指後面宅子的方向，回道：「就住在那邊的鋪子裡。」
下一刻，我聽到了包子落地以及倒抽涼氣的聲音。
緊接著，老闆利索地將擺在街面上的包子、蒸籠等等全都收進了店裡，轟咚一聲關了店門。
我錯愕地站在那裡。
這是怎麼了？
難道……難道他們是怕那宅子的主人？
他們怕鬼？
我攥著錢，又去了其他店鋪。
買東西的時候，狀似無意地提及後面的宅子。
只要聽到我說現在住在那座宅子裡，無一例外，所有人都對我避之不及。
我想探聽一些細節，根本沒有人搭理我。
鎮子並不大，我可以想像，恐怕不到半日，整個鎮子大半的人都會知道一個瞎眼的姑娘打開了後面宅子的門，到時候我可能什麼東西都買不著了。
所以接下來，我趕緊開始採買，閉口不提宅子的事情。
就算有人提及我眼生，我也只說自己是來走親戚的。
等我拎著大包小包返程的時候，我總覺得身後有人在跟著。
特別是穿過巷子的時候，那種被跟蹤的感覺就越明顯。
我幾次回頭去看，卻又什麼都沒有看見。
我心裡咕咚咕咚直跳，一股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苗婆竟這麼快就找上來了？
想到這種可能，我撒腿就往宅子方向跑去。
生怕苗婆突然從後面冒出來，一把將我抓住！
直到跨進鋪子的門檻，我提著的一顆心才落了下去。
接下來半天，我生火做飯、打掃衛生、清洗衣服……等全都忙好了，我就坐在前面店鋪的櫃檯後面，盯著外面的街道。
雖然我看不到，但苗婆的氣息我太熟悉了，只要她出現在周圍，我都能第一時間察覺到。
就算不是她親自來，她的那些抓人的手段我也了如指掌。
我就這樣一直等到了天黑。
一切風平浪靜。
七點鐘，我關了鋪子的門。
吃過晚飯，洗漱之後，我便躺在了床上。
明明很累，我卻怎麼都睡不著。
苗婆就像是懸在我頭頂的一把刀，隨時都有可能落下來，讓我寢食難安。
我又想到了我媽，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那麼大的火，有沒有燒到她？
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見面？
後來我又想到了昨夜那個男人的身影，還有我昏睡過去前似乎聽到的那句話：「秋秋，歡迎回家。」
到底是我幻聽了，還是……
咚咚咚！咚咚咚！
就在這個時候，前面鋪子的大門被猛地拍響，我被嚇了一跳，思緒迅速回攏，屏住呼吸仔細聽。
這麼晚了，是誰半夜拍門？
不過很快我便聽出來了，竟是昨夜來買升仙香的男人。
我趕緊起身，披了件外套，去前面開了鋪子的門。
門一開，那男人就抱怨道：「千燈閣開門營業，白日為陽，夜間為陰，不到凌晨三點不關門，掌柜的，你怎麼偷懶壞規矩啊！」
我張嘴想解釋，我哪裡知道這些規矩？
還沒等我出聲，男人又將三枚封口錢拍在了櫃檯上，急道：「快，再給我來一根升仙香。」
我看了一眼櫃檯，這才想起來昨夜那三枚封口錢我沒動，卻已經不在櫃檯上了。
是被昨夜那人收走了嗎？
我轉身打開抽屜，拿了一根升仙香交給男人。
男人拿到升仙香，立刻點燃，極其貪婪地大口大口吸著，給我的感覺就像是癮君子在吸那啥玩意兒似的。
而我驚訝地發現，隨著升仙香越來越短，男人身上的那股污濁之氣竟淡了不少，味道也沒有那麼難聞了。
他吸完就走，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根本不給我攀談的機會。
這個時間點，我是怎麼也不敢踏出這千燈閣的門檻的。
這一夜，我守到凌晨三點才關門，打著哈欠回去睡覺。
第二天早上我起遲了。
外面下起了小雨，涼颼颼的。
等我打開鋪子大門的那一刻，我聞到了熟悉的難聞的味道……還有另一種似曾相識的香味。
我皺了皺眉頭，下一刻，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千燈閣門外的街上，跪著一個人。
我看不到他是誰，卻能從那股難聞的體味聞出，他是前兩夜來買升仙香的男人。
此刻他跪在雨中，渾身散發著濃濃的死氣。
在他的身前，一根香被倒插在一碗生米飯里，黑色的煙氣筆直地反衝向上，噴熏著已經死去的男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