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死在訂婚宴前的人
家宴的通知是管家送來的。紅木盒子,燙金請柬,裡頭夾著一張手寫便條:三天後,沈家家宴,聞家兩代到場,你以沈礪的身份亮相。
盛陽捏著請柬看了半分鐘。
亮相。他一個演都沒演過一場的人,直接上正席。
當晚他背手冊背到凌晨三點。名字、履歷、習慣,一條條過。背到手腕那一條時,他停住了。
「沈礪左手腕內側有一道疤,游泳事故所致,五歲留下。」
盛陽低頭,擼起袖子。
左手腕內側,一道舊疤。從小就有。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來的。
他這輩子沒下過水。孤兒院沒有泳池,他連游泳圈都沒摸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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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冊是沈從軍讓人寫的。寫手冊的人,從哪知道他手腕上有疤?
他撥沈從軍的電話。響到自動掛斷。再撥,還是沒人接。
夜裡睡不著,他爬起來翻舊物。他從孤兒院出來時全部家當就一個布包,包里唯一算得上「物件」的,是一角襁褓。老院長臨終前塞給他的,說這是他當年被送來時身上裹的。
布角已經發黃。盛陽把它湊到檯燈下。
褪色的紅線,繡著半個字。
礪。
他把那塊布攥在手裡,坐了很久。
不是像。不是巧。他可能就是沈礪本人。
想通這一層,他後背反而涼了。如果他是真少爺,那「假扮」從頭到尾就是局。天意?天意需要提前準備手冊嗎?局的目的,絕不是讓他回家這麼簡單。
家宴前夜,他帶暖暖搬進沈從軍安排的豪宅。曲嵐來幫忙收拾,收拾到一半,隨口問了一句。
「盛哥,你這房子……哪來的錢?」
「公司分紅。」盛陽把一摞衣服塞進柜子,「之前不是說掛靠了個公司嘛,趕上項目了。」
曲嵐笑了笑,沒再問。
但她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看的不是他,是客廳正中間那面空牆——掛全家福的位置。眼神停了大概兩秒,才轉回去。
「那我先走了,暖暖再見。」
門關上。盛陽站在原地沒動。
偷他的人離他很近。他一直盯著齊玥。可曲嵐這知根知底的人,就一定乾淨嗎?
他搖搖頭。累的,看誰都像內鬼。
家宴當天,沈家老宅。
盛陽穿著定製西裝進門,一屋子人齊刷刷看過來。老爺子的老部下,族中長輩,三十多號人,每人臉上都寫著「審視」兩個字。
一個姑婆顫巍巍走過來,拉住他的手就開始抹眼淚。
「礪兒,長這麼大了……」
盛陽按手冊流程微笑、點頭、喊姑婆。一切順利。
直到姑婆突然發問。
「你五歲那年,在我家偷吃桂花糖,被你爸罰跪的事,還記得嗎?」
盛陽的笑僵在臉上。
手冊他背得滾瓜爛熟。這一條,沒有。
全場安靜。三十多雙眼睛盯著他。廚房的抽油煙機聲都聽得見。
腦子轉得飛快。答記得,編細節,老人追問就穿幫。答不記得,五歲的事忘了正常,可這氣氛下「忘了」等於「我不是」。
賭一把。
「記得。」他握緊姑婆的手,「不過跪的不是我。您護著我,替我跪了半個鐘頭。所以這輩子,我最恨桂花糖的味道。」
姑婆愣住了。
一秒,兩秒。
然後老淚直接下來了。「就是這孩子……只有礪兒記得這個。當年是我慣著他,他爸要跪他,我不讓……」
滿屋子的審視,鬆了一半。
盛陽端著茶杯,後背全濕。他是瞎矇的,賭的就是老人護犢子。可這股冷汗還沒幹,另一層涼意就爬上來。
手冊里沒有的事,他知道有人知道。而且這個人,正在一點一點把真沈礪的童年餵給他。
誰在餵?圖什麼?
酒席過半,聞嫣然端著杯子走過來。
聞家千金,齊玥的表妹,手冊上的未婚妻。人很漂亮,笑也很得體。
「沈礪,兩年不見。」
「嗯。」
她抿了口酒。「你連喝咖啡的習慣都變了。以前你不加糖。」
盛陽端杯子的手穩住了。手冊第八頁,加兩塊糖。他今天照做了。照做了,也是錯的。
聞嫣然湊近半步,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的你,眼睛裡沒有我的未婚夫該有的東西。」
盛陽握著杯子,指腹擦過杯壁。她知道。至少她懷疑。他面上不動:「國外躺了兩年,養病。命都快沒了,性情能不變?」
聞嫣然看著他,不置可否。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
「明天聞家開訂婚宴細節會,你最好來。」她沒回頭,「畢竟,上一任『沈礪』,就是死在訂婚宴前夕的。」
盛陽端著的酒杯,差點脫手。
上一任?
宴席一散,他就在走廊堵住沈從軍。
「什麼叫上一任沈礪?」
沈從軍臉色鐵青,站了很久沒說話。走廊的燈在他頭頂閃了兩下。
「三年前,」他終於開口,「我找回過一個沈礪。做了鑑定,和你一樣,99.99%。那孩子懂事,貼心,全家人都信了。」
「然後呢?」
「和聞家訂婚前一個星期,墜樓。警方定性,意外。」
走廊里很靜。
盛陽盯著這個老頭。「你找了他二十三年。找到第一個,死了。現在又找到我。你就沒想過,為什麼出事的總是『沈礪』?為什麼總是訂婚前夕?為什麼訂婚對象,全是聞家?」
沈從軍不說話。
「還有,」盛陽往前一步,「三年前那個孩子的鑑定,和我的一模一樣。要麼鑑定有假,要麼,我們倆都是真的。」
沈從軍的瞳孔,縮了一下。
這個一分鐘幾千萬上下、答應一切條件不還價的老頭,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像是有個東西,他找了三年,今天才被人塞到眼前。
「都是真的……」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
盛陽沒再逼。他坐進車裡,熄了火,在地下車庫坐了半個鐘頭。
如果兩個沈礪都是真的,那當年被偷走的,可能不止一個孩子。
或者更難聽一點:有人在批量製造沈礪。而所有「沈礪」的死法都一樣——訂婚之前。訂婚對象都一樣,聞家。
這條線繞不開聞家。繞不開聞家,就繞不開一個人。
齊玥。聞嫣然的表姐。
盛陽掏出手機,翻到那個備註著「前妻」的號碼。拇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
離婚半年。收養被拒後哭著說「必須對她好」的前妻。離他很近的、偷他的人選之一。
他按了下去。
約明天見面。用前夫的身份,探一探她的底。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齊玥接得很快,快得像一直守在手機旁邊。
「陽陽?」她的聲音在夜裡顯得很軟,「這麼晚,有事?」
「明天下午,有空嗎。老地方喝杯咖啡。」
那頭靜了幾秒。
「好。」齊玥說,「正巧,我也有一件事,一直想找機會問你。」
「什麼事?」
「明天見面再說。」她頓了頓,「晚安,陽陽。」
電話掛斷。
盛陽把手機扔在副駕駛上,靠在椅背上閉眼。
明天。聞家細節會,齊玥,上一任的死,二十三年前的偷竊,全都擠在了一起。
而他不清楚的是,此刻沈家老宅頂層的書房裡,沈從軍正對著一份三年前的卷宗出神。卷宗封面那行「意外墜樓」四個字,被他用紅筆劃掉了。
劃掉之後,他在旁邊寫了四個字。
不是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