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硯兒


  一夜沒睡。

  盛陽躺在床上,把婚姻過了一遍電影。

  齊玥從來沒問過他手腕上的疤。一次都沒有。可有一次他捲袖子,她的眼睛在那道疤上停了十秒。他數過。當時以為是夫妻之間的尋常打量。

  書櫃最裡層,有一本被撕掉封面的相冊。他問過一次,齊玥說舊了,扔了可惜。之後再沒提過。

  還有離婚協議。她簽字只用了一分鐘,筆都沒停。像早就把名字練熟了,就等這一天。

  盛陽坐起來。

  這半年,他一直以為自己在觀察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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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搞不好,是她先觀察完的。

  ——

  下午兩點,老地方咖啡館。

  齊玥先到了。桌上擺著兩杯咖啡。

  她把不加糖的那杯推過來。「你以前不加糖的。」

  盛陽的手停在半空。

  手冊上寫加兩塊糖。聞嫣然說不加糖。前妻也說以前不加。三份信息,互相打架。有人在系統性地改寫沈礪的習慣,改給不同的人看。

  他坐下,把那杯不加糖的端起來,喝了一口。

  「你想問什麼?」

  齊玥沒繞彎子。「半年前,離婚前一晚,你發高燒,說夢話。反覆喊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沈硯。」

  盛陽捏著杯子的手沒動。這個名字他沒聽過。

  「我查了三個月。」齊玥說,「三年前墜樓死的那個沈礪,葬禮名單的落款處,有個小名。就叫沈硯。」

  她抬起頭,直直看著他。

  「你到底是誰?」

  盛陽把杯子放下。

  賭。還是賭。他這幾天就幹這個了。

  「我攤牌。」他說,「三年前沈從軍找回過一個沈礪,鑑定99.99%。找回來的是我,也是99.99%。要麼鑑定是假的,要麼,兩個孩子都是真的。還有,兩任沈礪都死在訂婚前夕,訂婚對象全是聞家。」

  齊玥的臉色變了。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變臉。

  「你不該知道這些。」

  「你也不該查到葬禮名單。」盛陽說,「輪到你攤牌了。你不是聞家的人。」

  齊玥沉默了十幾秒。

  「我在查聞家。」她說,「我嫁給你,堅持收養暖暖,離婚了還不搬走,都是為了查一件事。我親姑姑,二十三年前在沈家當育兒嫂。孩子丟的那天,全沈家只有她一個人在場。事後,人間蒸發,到現在沒有下落。」

  她從包里抽出幾頁紙,推過桌面。

  「三年前那場墜樓,屍檢報告複印件。你看體貌特徵那一欄。」

  盛陽低頭。

  「左手腕內側,陳舊性疤痕。」

  他盯著那行字,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疤是辨別真沈礪的標記。第一個死掉的沈礪,也有疤。

  「疤可以偽造。」齊玥的聲音很平,「但死人的疤不能作假。所以三年前死的那個,手腕上也有一道一樣的疤。兩個真孩子?還是有人照著一個模板,批量做這道疤?」

  「所以你查了五年,查出來什麼?」

  「查出來一個結論。」齊玥說,「這潭水裡的每一個人,包括你,包括我,都是棋子。區別只在於是誰的棋子。」

  她收起報告,說了正事。

  「結盟可以。一個條件。暖暖必須跟我待在一起,她的行蹤,暫時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為什麼?」

  齊玥看著他,看了很久。

  「因為她左腳腳踝上,有一塊胎記。和當年沈家丟的那個孩子,一模一樣。」

  盛陽沒聽懂。消化了三秒,才聽懂。

  他們找了二十三年的孩子,可能一直睡在他家兒童房裡。

  當天下午,聞家訂婚宴細節會。

  聞正德親自到場。五十多歲,笑掛在臉上,笑里全是別的東西。

  「訂婚宴提前到十天後。」他說,「喜事趕早,沖一衝這兩年兩家人的晦氣。」

  滿堂叫好。盛陽跟著鼓掌。

  沖喜。十天。要麼十天內驗明正身,要麼十天內,死在一場意外里。和上一個一樣。

  會中段,聞正德放了一段修復的八毫米家庭錄像。

  畫面抖,顏色發黃。泳池邊,一個五歲的男孩跪在地上,嘴裡被塞著桂花糖,旁邊站著他父親。

  在場的長輩一片唏噓,好幾個抹眼淚。

  聞正德狀似隨意地轉頭。「沈礪,那天是幾號?你該記得吧。」

  手冊里沒有。

  盛陽的腦子轉得飛快。姑婆那次,他蒙的是「老人護犢子」這個方向,對了。這次呢?五歲罰跪,桂花開在秋天——

  「九三年十月六號。」他說。

  聞正德笑了笑,沒說對,也沒說錯。

  散會前,盛陽瞥了一眼投影停住的最後一幀。錄像角落裡,牆上有本日曆。

  十月六號。

  他攥著的手心裡全是汗。不是他運氣好。餵他線索的那個人,連錄像里有什麼,都一清二楚。

  走廊里,聞嫣然攔住他。

  「我知道你不是沈礪。」

  盛陽沒動。「然後呢?報警?」

  「我找你,是要跟你做個交易。」她往前一步,聲音壓下來,「陪我演完這場訂婚。」

  「你在訂婚宴前夕死不了,有人會替你擋著。可我會。」她頓了頓,「聞家的女兒,從來活不過三十歲。我姑姑是這樣,我媽媽也是這樣。我需要一個死過一次還活著的沈礪,幫我一起查,當年聞家老宅里,到底埋著什麼。」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眼淚是真的。目的呢?

  盛陽分不清。他說回去想想,走了。

  到家是晚上七點。

  進門他就覺得不對。玄關那雙鞋,角度偏了兩厘米。手冊的位置,也不對。

  翻開手冊。原本空白的第九頁,多了一行字。陌生筆跡,把姑婆桂花糖事件的時間、地點、細節寫得一字不差。

  末尾添了一句。

  「別信聞嫣然。別信齊玥。第三天來老宅後山,我告訴你你是誰。」

  盛陽調監控。當晚八點到九點,錄像被精準剪切,整段挖掉,只留一幀。

  一個穿深色風衣的人站在書房門口,手裡牽著一隻很小的手。袖口露出半截紅色毛衣。

  他家角落裡,暖暖有件一模一樣的。

  他衝進兒童房。暖暖睡得正香,小手心裡攥著一顆桂花糖。

  糖紙上,印著沈家老宅專屬的燙金標記。

  ——

  他連夜衝到沈家老宅。

  書房門虛掩著,裡面有火光。沈從軍一個人坐在書桌前,一張一張地燒文件。

  火盆邊上,飄著半頁沒燒透的信紙。抬頭兩個字。

  硯兒。

  落款日期,三年前。第一個沈礪死前三天。

  「硯兒是誰?」盛陽站在門口。

  沈從軍的手停在半空。很久,他把信紙放回火里,整個人癱進椅子裡。

  「那晚丟的,不是一個孩子。」他說,「是一對雙胞胎。沈礪,和沈硯。兩個孩子,先後被兩個不同的人抱走。一個往南,一個往北。二十三年,一點音訊都沒有。」

  「我找回來的每一個沈礪,可能是其中一個。也可能,兩個都不是。」

  盛陽扶住門框,才沒坐到地上。

  他想起那塊襁褓。褪色的紅線上,他一直以為繡的是半個「礪」字。

  他把布角掏出來,湊到檯燈底下。

  半個字的最後一筆,收鋒方向不對。

  那不是「礪」的半邊。那是一個完整的「硯」字,只是右半邊被磨掉了。

  他攥了半年的,可能從來不是沈礪的襁褓。

  他可能是沈硯。

  或者更往深一層想,他就是三年前那個「死掉的人」。

  手機震了。

  齊玥,深夜消息,一句話,後面跟著一張照片。

  「剛拿到手,別去後山,那是個陷阱。」

  照片是個模糊的院落。育兒嫂抱著兩個孩子站在門口。照片下面有一行手寫小字。

  「一個給沈家,一個給聞家。十年後換回來,二十年後收利息。」

  那行字的筆跡,和手冊第九頁那行陌生字跡,分毫不差。

  盛陽抬起頭,看向窗外。

  老宅後山的方向。

  一盞燈,剛剛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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