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空位


  燈亮。兩張一樣的臉,隔著兩步。

  假的那第六個先開口。「五歲那年,沈從軍送你一塊手錶。你嫌它是大人款,戴不了,半夜挖了坑,埋在福利院第三棵槐樹底下。」他頓了頓,「埋之前,你在表底刻了一個字。」

  盛陽沒動。

  這件事他沒寫過。劇本里沒有。信里沒有。地板下的聲音也沒提過。他是一個人去埋的,蹲在樹坑邊上,用石頭尖刻的。

  「問吧。」那人說,「你肯定想驗證。問一個只有本人知道的事。」

  盛陽問了。「刻的什麼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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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賤。」那人說,「你媽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里有這個字。你當時不懂,覺得刻下來挺合適。」

  盛陽的手指收了一下。答對了。分毫不差。

  地上,假沈硯扶著桌腿爬起來,喘著笑。「說了照你造的。記憶也是照抄的。你分不出來,誰都分不出來。這事最公平。」

  公平。盛陽記下了這個詞。騙子喜歡講公平。

  齊玥在這時候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緊。

  「搖籃曲後半段。」她盯著自己的手,「我接得太快了。真暖暖要是只靠小時候記的那點東西,應該卡殼,應該跑調,應該像我姐那樣。」她的聲音開始抖,「我可能是假的。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全場安靜。

  盛陽沒接話。他在算。算不出來。搖籃曲驗證的是記憶,齊玥的記憶沒有錯,錯的可能是記憶的來路。這一題沒有標準答案,出題的人是他自己。

  周秀蘭鬆開了跑調的那個女人。

  「三十年前,塞到我手裡的孩子,不是我的。」她說得很平,「但追殺的人要看到一個活著的兒子。我需要證據。所以我認哪個,從來不看血。」她看了一眼自己懷裡的女人,「我認我親手造的。」

  跑調的姐姐往前一步。掀開左邊袖子。

  小臂內側,一行舊疤。數字編號。周秀蘭的筆跡。

  盛陽看著那個編號。假的暖暖,是周秀蘭造的第二個女兒。齊玥手腕繩結上那個「暖」字,繡法完全兩樣。一個教出來的,一個帶出來的。

  第三桌的老人上了台。沒拿話筒。

  「第十三幕,交稿。」

  他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沓紙,放在全家福下面。新手冊的第十四頁到第二十頁。墨跡是乾的。日期欄里寫著,三十年前的今天。

  盛陽翻到第一頁就停住了。

  字體和前十三章一模一樣。筆鋒更老,更穩。同一副字體,隔了三十年,出自兩雙手。

  他還沒算完,宴會廳里開始倒人。

  第一個,第二桌的。第二個,端盤子的。一個接一個,睡得很安詳。齊玥出了聲,孩子的聲音,很輕。

  「三小時到了。媽也吃了。她說過,睡著的人才活得下來。」

  盛陽回頭看主桌。周秀蘭還站著。扶照片框的那隻手在抖。她吃那顆糖,不是演解藥。她今晚就沒打算醒著看結局。

  沈從軍栽倒了。倒之前把手機塞進盛陽手裡。屏幕上是一條沒發出去的簡訊,收件人是天台上那個服務生。四個字。

  帶他走。

  盛陽抬頭。服務生已經站在宴會廳門口了。帽子摘了。

  「地板下兩個孩子。」他說,「爺爺救的是我。他以為留下的那個會被找到。秀姨到的時候,只看到一個。」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半張出生證明,扔在盛陽腳邊。燒掉一半。母親一欄,周秀蘭。名字那欄燒沒了,剩一個偏旁。

  不是沈。不是盛。

  是暖。

  盛陽猛地回頭。齊玥僵在原地。地上這張紙,指的是他們中間任何一個人。

  周秀蘭在倒下去之前笑了一下。

  「我放進地板下的不是我兒子。我抱走的也不是。」她說,「因為你們三個里,從頭到尾,沒有一個是我生的。」

  人堆里炸開一片亂。不對,不能用炸。是一片亂。盛陽做了他這輩子頭一件不算帳的事——掏出那枚刻著「第六個」的鑰匙,走向監控室。

  鑰匙插進去,轉。

  鎖舌彈開的聲音不對。不是老式機械鎖。是三分鐘前剛換的電子鎖。

  裡面的人在等他來開這扇門。

  監控室里沒有人。一面牆的錄像帶,編號從「零歲」排到「二十五歲」。一年一盒。全部貼著同一個標籤:觀察對象,盛陽。

  有人拍了他一輩子。

  抽屜最底下還有一盒。編號,負一歲。拍攝開始日期,比他的出生日期早了十一個月。

  負一歲能拍到什麼。

  盛陽按了播放。雪花點。然後是產房外的走廊。一個年輕女人抱著襁褓在哭,懷裡兩個孩子。

  雙胞胎。

  鏡頭外的男人只說了一句:「只能留一個。留那個活蹦亂跳的。」

  畫面切走之前,盛陽看清了女人的臉。

  不是周秀蘭。是老手冊扉頁那張被撕掉一半的全家福上,沈硯的母親。

  身後有動靜。一台屏幕亮著,宴會廳實時畫面,機位對著主桌。沈從軍在,昏著的周秀蘭在,假沈硯在,齊玥在。盛陽一排一排看過去,找自己。

  主桌十二個座位,畫面里坐著十一個。

  他現在站的位置,在畫面里是空的。

  他站在自己不該在的地方。有意思。盛陽盯著那個空位看了三秒。他追了三十年的編劇,從來沒進過自己的鏡頭。

  屏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字幕。打得很慢,一個鍵一個鍵地敲,那手勁頂多是個孩子。

  「哥哥,你終於進來了。第十三頁我寫的,第十四頁該你寫了。筆在照片後面。」

  盛陽沖回宴會廳,掀開全家福。

  照片後面沒有筆。一張白紙,蠟筆畫的。兩個一模一樣的小人手拉手,旁邊一個大人牽著第三個。底下有一行孩子的字。

  「他們只帶走了兩個。我一直在。」

  宴會廳大門這時候被推開了。守夜人沒攔。

  走進來的老人拎著一個舊行李箱。花名冊上查無此人的那一位。可盛陽親眼看著他從台上往後廚走,兩分鐘前的事。他不可能同時在兩個地方。

  兩個一模一樣的老人,一個站門邊,一個站台口。同時開口。

  「第十三幕,該收尾了。」

  盛陽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裡那枚鑰匙沒了。半截紅繩。繩結內側繡著一個字。不是暖。

  是硯。

  他抬頭。齊玥站在三步之外,手腕上的紅繩完好無損。

  那麼他手裡這半截,是從誰手上斷下來的。

  燈,第三次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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