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媽媽來了


  高跟鞋聲停在門口。

  燈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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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秀蘭站在宴會廳門口。比檔案照片上老三十歲。可盛陽看她的第一眼,看的不是臉。是站姿。抬手的弧度。微笑時嘴角歪的那個角度。

  他對著鏡子練了二十年的那套動作。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模仿秀姨。

  不是。秀姨在模仿眼前這個人。

  主桌的孩子坐得筆直,手裡那顆燙金糖還沒收回。周秀蘭走過去,先摸了摸他的頭。

  假沈硯跪了。

  不是認親的跪。膝蓋一軟,人先矮下去半截,才補上那一聲「媽」。聲音在抖。

  周秀蘭低頭看他。看了兩秒。

  「第七個,退下。」

  四個字。假沈硯趴在地上,沒敢起來。盛陽站在原地數。第七個沈硯在他面前。那第二個到第六個呢。

  檔案里沒有。福利院沒有。任何地方都沒有。

  五個沈硯,憑空沒了。

  周秀蘭從孩子手裡拿過糖。剝開。餵進自己嘴裡。全場三百多人看著她嚼,咽下。

  「三十年前我把你們五個放進去,不是因為狠心。」她把糖紙捏在手心,「當年想殺你們的人,現在坐在觀眾席第三桌。這顆糖是解藥。今晚誰吃了,三小時後睡過去。睡著的人,才活得下來。」

  盛陽的第一反應不是信,是查。

  假沈硯。

  那顆遞給他、他沒接的糖,後來假沈硯自己收走了。掌心那顆。

  假沈硯的臉上沒什麼血色。

  盛陽沒說話。他不想在三百個當年經手舊案的人面前,露出自己算出來答案的那個表情。

  話筒被人搶了。

  齊玥的姐姐從守夜人身後站出來,三步並作兩步上了台。

  「別信她。」她說,「我媽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握著的是糖紙,不是糖。」

  她展開那半本燒焦的筆記。最後一頁夾著一張化驗單。她舉高,轉向全場。

  「周秀蘭。女。三十年前確認死亡。遺體由其本人簽字火化。」

  她頓了一下。

  「簽字日期,是她死後第二天。」

  死者給自己簽的火化單。

  宴會廳里有人開始往外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因為門口站著守夜人。

  盛陽從兜里摸出第九封信。當眾拆。信封上寫的是「給硯兒的妹妹」。信紙展開,只有一行字,被水漬暈開過,一半字泡沒了,剩下的一半還在。

  暖暖不是死了,暖暖是被換走了。

  齊玥的姐姐伸手,扯開齊玥手腕上的紅繩。就是假沈硯斷掉的那一截。繩結內側,繡著一個極小的字。

  暖。

  全場安靜。

  盛陽把兩個女人來回看。齊玥。齊玥的姐姐。這對「姐妹」里,一個是暖暖本人。一個是被造出來頂替的第二個暖暖。

  而他看不出來。

  她們自己,估計也看不出來。

  盛陽想了一個辦法。唯一的辦法。

  搖籃曲。地板下那個聲音教他的調子。前半段在劇本里。後半段沒有。後半段是周秀蘭在調換那晚新編的,從沒落過紙面。真暖暖會唱完整版。假的,只能唱到劇本寫到的地方。

  「唱。」他說。

  孩子先開口。前半段,調子穩,一個音不錯。

  齊玥接。後半段。她接得很快,沒停頓。

  輪到姐姐。她唱到一半,跑了。

  很明顯的跑。後半段她不會。

  盛陽心裡落了一半。齊玥是真的。姐姐是造的。他轉身想找周秀蘭確認。

  周秀蘭已經抱住了跑調的那個。

  哭的。

  「這才是我女兒。」

  盛陽站住了。

  為什麼媽媽認的是假的。

  他腦子裡過劇本。過邏輯。過所有可能性。過不通。要麼周秀蘭瘋了。要麼周秀蘭在演。要麼,這個世界對「真」的定義,和他學的那個不一樣。

  沈從軍趁亂湊過來。老頭壓低聲音,嘴幾乎貼著他的耳朵。

  「當年書房地板下,我看見的不止一個孩子。」

  盛陽看著他。

  「我看見兩個。我救了一個。告訴秀姨,另一個沒找到。」

  「另一個是誰。」

  沈從軍不答。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照片。孫子輩的合照。他手指點在其中一張臉上。

  盛陽抬頭。

  天台上那個摘了帽子的服務生。眉眼。重合。

  盛陽還沒來得及開口,監控屏幕全亮了。三百人的宴會廳,屏幕上的畫面朝著所有人的方向。新手冊的第十三頁,釘在監控室的門上。墨跡是濕的。

  監控室三分鐘前反鎖了。

  鑰匙在盛陽自己兜里。

  第十三頁一句話。

  「編劇可以是孩子,那編劇的老師呢?第三桌的老先生,您的第十三幕,該交稿了。」

  第三桌。花名冊上對不上任何舊案身份的那一個。從宴會開始就坐那兒,一晚上沒動過筷子的老人。

  老人起身了。

  鼓掌。

  掌聲。節奏。和第十章開頭盛陽自己鼓的那一陣,分毫不差。

  盛陽後頸發麻。他鼓掌是故意的,是砸場子。這老人復刻了他的節奏。

  是學的。還是本來就一個人教出來的。

  假沈硯在這時候倒下了。

  不是裝的。嘴唇發烏,手在抓地板。盛陽蹲下去的時候,對方一把攥住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樣東西。

  一枚老式鑰匙。背後刻著三個字。

  第六個。

  「前五個是照劇本造的。」假沈硯喘著氣,居然還在笑,「第六個,是照你造的。一模一樣。他在你的婚禮請柬名單里。主桌。」

  說完手一松。

  盛陽站起來,回頭數主桌。

  十二個座位。十一個人。

  多的那個空位。餐具擺好了。紅酒倒滿了。

  杯沿還有溫度。

  周秀蘭拍了拍手。全場安靜下來。

  「認親宴最後流程。」她說,「五個孩子,在全家福前站位。活著的站照片前。死的,站空位上。」

  站位開始。

  盛陽站自己的位置。齊玥站暖暖的位置。孩子站編劇的位置。照片背面六個名字,五個人站了五個。

  第六個名字。紅筆圈叉的那個位置前。

  空著。

  全場燈滅了一次。

  一秒。就一秒。

  燈亮。

  空位前站著一個人。

  盛陽五年前的衣服。盛陽五年前的髮型。開口,是他五歲的聲音,錄不進任何檔案的那種,因為檔案根本不歸他管。

  「哥。」那人說,「第七個沈硯是假的。第六個,才是真的。」

  盛陽看著對面那張臉。

  自己的臉。

  他掌心還攥著那枚鑰匙。背後那三個字貼著皮肉。他忽然明白了假沈硯笑的意思。他追殺了三十年的編劇是自己。現在,連「自己」本身,都有兩個。

  周秀蘭站在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中間。她誰都沒看。她看著照片。

  「我放進地板下的那個,不是我兒子。」

  她說。

  「我抱走的那個,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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