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樑上舊名


  阿杏湊近樑柱,看那道刻痕。

  她抬手摸了一下。

  手指停在半空。

  「沈。」

  只剩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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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刻痕從中間斷開,另一半藏進梁木里。不是磨掉,是劈進去的。有人先刻了字,又把後面的筆畫鑿進木頭,讓梁記住姓,不讓人看全名。

  阿杏退了一步。

  齊玥看她:「你刻的?」

  「手法是我的。」

  「名字呢?」

  阿杏沒答。

  孩子站在梁下,指著空出來的位子:「三十年前,這裡已經有一個位子。」

  小滿說:「我旁邊?」

  「你旁邊。」

  「那位子是誰的?」

  孩子看了他一眼:「不歸你。」

  小滿鬆了口氣:「那就好。我最怕欠樑上的房租。」

  沒人笑。

  孩子把手放到樑柱上,木頭裡的舊帳漏出一段。

  三十年前,大洗進門前,阿杏抱著一個嬰兒來過。

  嬰兒剛出生不久,手腕有個月牙形的傷。脖子上掛著舊銀鎖。阿杏把孩子交給一個從水裡出來的人。

  那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張濕透的臉。

  孩子被抱走前,阿杏親手在樑上刻下一個姓。

  沈。

  她又把後面的名字抹了。

  抹完,她把那塊梁木劈開,讓剩下的字藏進裡面。

  穀雨問:「你為什麼抹?」

  阿杏看著那半個字:「因為那孩子不能留在這裡。」

  「不能留,是怕大洗找到,還是怕活人找到?」

  阿杏沒有回答。

  齊玥把紅線貼到門板上。

  「姐。」

  門外沒有回應。

  她把線往下壓了壓。

  門縫外傳來姐姐的嗓子:「別聽。」

  話剛落,另一道女聲壓了上來。

  年紀很大,話說得慢。

  「孩子不是被水帶走的,是被人送走的。」

  齊玥的手停住。

  姐姐又搶回聲音:「別問了。」

  「你替誰守門?」

  「你別管。」

  「你讓我管了三十年。」

  門外傳來一下敲門聲。

  不是姐姐敲的。

  那聲音接著說:「她守的不是門,是那孩子回來的路。」

  齊玥問:「孩子還活著?」

  姐姐沒有說話。

  蒼老的女聲替她答:「活過。」

  兩個字,門裡的人都聽明白了。

  活過,不等於現在還活著。

  盛陽走到樑柱前。

  胸口的「柱」字裂了一道口。

  他抬手按住,黑水從裂口裡滲出來,沿著衣襟落到地上。水沒有散,聚成一個「陽」字。

  樑上的「沈」開始補筆。

  先是一橫。

  再是一豎。

  最後一筆落下。

  瀋陽。

  屋裡沒人說話。

  阿杏抬手,把樑上的字蓋住。

  「不是你。」

  盛陽看著她:「你刻的。」

  「我沒刻過這個名字。」

  「樑上寫出來了。」

  「那時孩子還沒有名字。」

  盛陽低頭看地上的字。黑水裡的「陽」正在散。他用鞋尖壓住,防著它流進門縫。

  「你把孩子送進了哪兒?」

  阿杏的手還按著梁:「我沒有送。」

  門外蒼老的女聲說:「是你送的。」

  阿杏回頭。

  門外水面浮起一把舊銀鎖。

  齊玥伸手去拿,姐姐在外面喊:「別碰!」

  銀鎖已經漂進火光。

  盛陽彎腰撈起。

  他認得。

  那是他從孤兒院帶出來的東西。院裡的登記冊只寫著,入院時隨身有一枚舊鎖。鎖背沒有字,他拿去問過幾家店,都說年代久,不能開。

  如今火光照上去,銀鎖背面浮出一個「沈」字。

  內側還有一行極小的數字。

  三十年前,沈家長子出生的日期。

  盛陽把鎖翻過來。

  沈從軍後來給過他的出生證明,日期差一天。

  不是同一天。

  鎖里那行日期,比證明早了一天。

  阿杏盯著銀鎖:「把它給我。」

  「你認識?」

  「它不該在你手裡。」

  「我也不該在你樑上。」

  阿杏沒接話。

  外面的水忽然往後退。

  門檻露出來。

  門外浮著一個五歲的孩子。

  盛暖穿著病號服,站在白燈底下。她手裡攥著黑色藥瓶,瓶身沒有標籤。她抬頭看見盛陽,先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爸爸。」

  盛陽往門口走。

  阿杏攔在前面。

  「別出火。」

  「她在外面。」

  「那不是她走來的地方。」

  「我女兒在門外。」

  「水用她見過的東西搭了個地方。你出去,屋子先記你離門,水再記你離火。」

  盛陽看著盛暖。

  孩子哭得喘不上氣,藥瓶被她捏在掌心。她把瓶口抬起來。

  「江叔叔的。」

  盛陽停下。

  「什麼?」

  「江叔叔落在車裡的。」盛暖隔著水說,「裡面有藥,還有一個帶血的牌子。」

  齊玥突然抓住紅線。

  盛暖轉過頭:「我交給媽媽了。」

  齊玥說:「盛暖,別說。」

  「媽媽說不能告訴爸爸。」

  盛陽回頭看齊玥。

  齊玥的手鬆開紅線:「孩子記錯了。」

  「她幾歲?」

  「她受了驚嚇。」

  「她喊的是江宏宇。」

  齊玥沒有接。

  水裡的病房消失。盛暖也不見了。

  盛陽的胸口向下滲黑水。

  阿杏把一頁濕帳塞到他手裡。

  「看完再問。」

  帳頁只有半張。

  上面寫著:

  沈家。

  國外。

  替身。

  送出。

  最下面一行新字還沒幹。

  真正死在國外的,不是沈家長子。

  盛陽抬頭:「誰寫的?」

  阿杏說:「現在問這個,晚了。」

  火從帳頁邊緣燒進去。

  盛陽把紙攥緊。火沒有燒他的手,卻把字一行行吃掉。灰落進掌紋,留下一個月牙形印記。

  舊屋的梁裂了。

  門板向里倒。

  齊玥在水裡喊他的名字。

  盛陽只來得及把銀鎖塞進衣袋,腳下地板便斷開。

  他醒來時,先聞到藥水味。

  白牆,輸液架,手背上的針。

  齊玥站在病房門外,對醫生說:「他有暴力傾向,昏迷前還打人。請把記錄寫清楚。」

  醫生問:「打誰?」

  「我。」

  「傷在哪裡?」

  齊玥停了停:「他當時力氣很大。」

  盛陽閉著眼,聽她繼續說。

  「孩子不能交給這種人。麻煩證明他的精神狀態有問題。」

  他昏迷了兩天。

  病歷寫著意外昏迷,藥物殘留卻不對。輸液管旁有針孔,位置偏,針頭不是醫院常用規格。

  有人給他打過鎮靜劑。

  齊玥進門,看見他醒了。

  「你醒了。」

  盛陽看著她:「盛暖呢?」

  「睡了。」

  「江宏宇呢?」

  「你剛醒,先別問這些。」

  「那問什麼?」

  齊玥從包里拿出文件,放到床上。

  「離婚協議。你簽了,孩子歸我。還有一份沈家的代理協議,你若簽了,我會告訴法官,你為了錢冒充沈家長子。」

  盛陽翻到最後一頁。

  「你要我選?」

  「你沒得選。」

  盛陽拿筆簽下名字。

  齊玥鬆了口氣。

  他把文件翻到最後一行,加了一條。

  沈家一切資源,優先用於保護盛暖,並追查江宏宇藥瓶及金屬牌來源。

  齊玥看完,把紙撕了。

  「你以為沈家會聽你的?」

  「所以我簽的是代理,不是認親。」

  病房門被推開。

  聞嫣然帶著沈從軍進來。

  沈從軍手裡拿著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的男孩十歲左右,左手腕露在外面,沒有月牙疤。

  男孩脖子上掛著一枚銀鎖。

  和盛陽手裡那枚,一模一樣。

  「這是我兒子。」沈從軍說,「沈家長子。」

  盛陽拿過照片。

  背景不是國外。

  窗簾右下角有江城舊療養院的編號。男孩腳邊的地磚,第三塊缺了一角。那地方他小時候去過,在孤兒院檔案里出現過。

  沈從軍按著照片邊角,拇指發抖。

  照片背面有被刮掉的字。

  剩下三筆。

  和樑上的刻痕相同。

  「你也在說謊。」盛陽說。

  沈從軍抬頭。

  聞嫣然把另一份資料放到床邊:「齊玥、江宏宇、沈家旁支,兩年內有十七筆資金往來。最後去了境外醫療運輸公司。」

  盛陽掃了一眼:「這家公司運的不只是藥。運輸記錄里有冷藏箱,重量對不上藥品。」

  聞嫣然說:「還有人體樣本。」

  齊玥站在門口:「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沈從軍沒有看她。

  他走到病床前,盯著盛陽左腕那道月牙傷。

  那道傷在孤兒院登記之前就有了。

  沈從軍忽然跪下。

  膝蓋撞在地上。

  「孩子出生時沒有傷。」

  他抬手抓住床單。

  「是失蹤以後,有人重新做出來的。」

  盛陽問:「誰把我送進孤兒院?」

  沈從軍剛張嘴,病房電視自己亮了。

  新聞正在播報。

  海外發現一具屍骨,身份與失蹤多年的沈家長子完全吻合。

  畫面切到屍骨手腕。

  月牙形傷痕清楚露出。

  電視下方跳出一行字:

  死者確認,沈家長子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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