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軍
薛異人原籍凱南縣八播鎮薛家灣,那是藏在深山裡的一處村落,不過二三十戶人家,位置偏僻,尋常地圖上都難以尋覓。五歲那年雙親離世,他只剩了姐姐一個親人,二人無依無靠,只能寄住在嬸母家中。
嬸母家境也一般,勉強餬口已屬不易,實在無力再多供養兩張嘴,年幼的薛異人,被送到幾十里外的三元寺,拜空見禪師為師,做了一名俗家弟子。
記憶里的寺院歲月,沒有半分清靜禪意,只有無休止的勞作與苦修。空見禪師年近九旬,年輕弟子不多,寺里砍柴挑水、煮飯清掃所有雜務,全都壓在了薛異人肩上。
日復一日重複著繁重活計,閒暇時分便只剩反覆誦經和練拳。整整十年,他沒讀過多少世俗書本,卻能一字不差背完整部《金剛經》。
所修武學沒有花哨招式,唯有一套基礎羅漢拳,朝暮苦練,不曾間斷。
十年光陰,瘦弱孩童練就一身鋼筋鐵骨,心性也遠比常人沉穩內斂。
之後他正式成為空見禪師的記名弟子。直到大師百歲圓寂,四方高僧名士趕來弔唁,薛異人才猛然知曉,這位隱居山野的師父,竟是出身福建莆田少林、輩分極高的佛門泰斗。
論輩分,薛異人這名掛名弟子甚至高出三元寺一眾常住僧人許多。圓寂之前,空見大師為他推演命格,直言他塵緣未了,紅塵之中尚有宿命等待他破解,叮囑他褪去僧衣,入世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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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載寺院修行戛然而止,薛異人穿著芒鞋布衣回到故村,眼前早已物是人非。唯一相依為命的姐姐早已遠嫁,從此杳無音信。
一九九五年冬季,八播鎮徵兵任務吃緊,名額遲遲湊不齊,老村支書看著他孤苦伶仃、無牽無掛,又性子穩、能吃苦,便動了惻隱之心,悄悄幫他改小了八歲年齡,登記成十八歲,讓他順順利利穿上了軍裝。
旁人只當他是年少從軍,一腔熱血報國,殊不知,早早嘗遍人間冷暖、熬過無數苦日子的他,早已比尋常年輕人沉穩堅韌百倍。
世間的清貧、孤單、磋磨,他都一一咽下,也正是這些早年的苦難,練就了他忍常人所不能忍、察常人所不能察的性子。
也是這一年,改齡入伍的薛異人,背著簡單的行囊,辭別故土,一路向西,踏進了藏地嘎則市那片蒼茫凜冽的雪域高原,駐守在蒼穹峰下的二道梁邊防連。
入伍那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惡劣天氣格外兇狠。喜馬拉雅山中段北麓的嘎巴縣,本就是天底下最苦的戍邊之地,群山合圍,雪峰連綿,平均海拔高得嚇人,地廣人稀,方圓幾百里不見煙火。
這裡常年風雪翻湧,十級以上烈風是家常便飯,整片土地荒蕪凜冽,但卻是無數邊防軍人死守的國門一線。
小小的二道梁邊防連,扛著沉甸甸的戍邊重任,管控著十幾座五千米以上的雪山、近二十個直通境外的山口,每一寸山路、每一片冰川,都是需要戰士們日夜堅守的國土。
初到連隊的薛異人,很快融進了日復一日枯燥又艱險的戍邊日子。他的日常往復乃三件大事:齊扎山口徒步巡邊、高海拔雪頂界碑清潔維護、輪換駐守五千米以上的孤島哨卡,每一輪哨卡值守,便是整整三個月與世隔絕的雪域孤守。
剛來那會兒,最讓新兵震撼、也最讓老兵沉默的,便是高原物資運輸的萬般不易。
早年雪域山路崎嶇難行,大型車輛難以深入腹地,連隊全部生活物資、戰備補給,全都依靠騾馬、氂牛馱運進山。
這些被高原官兵稱作「高原之舟」的生靈,耐凍、耐勞,極能負重,是雪域戍邊最忠實的無言戰友。
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片高原的殘酷,從來不講仁慈、沒有溫情。
一批批精壯騾馬上山服役,熬不過長期缺氧、極寒,長途跋涉的消耗後,紛紛倒在了風雪運糧路上。
後續補充的氂牛隊伍,同樣扛不住高原絕境的透支,接連殞命於巡邊補給的苦寒征途。
一條條生靈默默犧牲,鋪就了這條遙遙又漫漫的雪域補給線,也成了邊關歲月里,最輕、也最重的無聲悲壯。
一九九五年這場罕見的暴雪寒冬,更是刻在了每一位官兵的記憶深處。
大雪封山,道路斷絕,天地冰封一體,連隊提前儲備的越冬燃料嚴重不足。一夜寒風過境,氣溫驟跌至零下三十攝氏度,萬物徹底凍僵,流水凝結成冰、霧氣化成玄霜,岩壁屋檐一夜之間,便能垂掛出三米多高的巨型冰柱,整片雪域除白色再無其他顏色。
無炭無柴,連隊營房遭遇強風,四處漏風,刺骨寒氣順著牆縫、門縫往裡鑽,凍得人骨頭髮疼。
為了熬過漫漫冬夜,官兵們只能踩著齊膝深的厚雪,漫山搜尋風乾的氂牛糞,再把早年掩埋在地底、早已腐爛報廢的舊膠鞋挖出來,湊作燃料,勉強燒出一點微薄的暖意。
可這點零星火苗,根本壓不住高原的極致嚴寒。每到深夜熄燈,哪怕身上壓三床厚棉被、再裹緊厚重的皮大衣,寒意依舊無孔不入,凍得四肢僵硬、渾身發麻,整夜輾轉難眠。
連隊的高地哨卡,更是苦寒疊加的絕境孤島。
連部駐地海拔四千七百米,去往5010.4高地哨卡,垂直高差僅有三百一十米,遠遠看著仿佛抬腳即到,可山間小路九曲盤繞、羊腸曲折,實際徒步路程足足四公里,單程攀爬就要耗費三個多小時。
哨卡簡陋粗糲,僅由一處水泥碉堡和幾處人工山洞拼接而成,住宿條件擁擠窘迫。
狹小碉堡內擠兩名戰士,其餘執勤官兵盡數棲身陰冷潮濕的山洞之中。
這裡沒有自來水,日常飲水全靠戰士每日下山挑運。也沒有新鮮果蔬、五穀雜糧,一年四季的主食,只有干硬冰冷的壓縮野戰乾糧,日復一日,從未變換。
風雪寒夜漫漫,新兵們時常在守崗間隙圍坐取暖。連長方建武看著眼前破舊簡陋的哨卡,總會語重心長地告訴大家,如今這座看似不起眼的風雪哨卡,每一寸凍土、每一條通路,都是早年先烈用血肉之軀一點點趟出來的血火疆土。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那年風雪同樣凜冽,竺延國軍隊非法搶占山頭據點,依託碉堡、戰壕與雪下密布的新式壓發雷場死守卡點,鐵絲網層層纏繞,雷區一望無際,妄圖憑雪域天關,割據華國寶貴國土。
當時軍情十萬火急,敵方精銳空降聯隊已然升空馳援,幾分鐘內便可壓抵戰場,上級死命令下達:必須在敵軍主力落地合圍之前,強行拔除山頭釘子,打通邊境通路!
風雪狂卷,天地蒼茫,漫天飛雪如同失控野馬橫衝直撞,敵哨卡在風雪中只剩一抹慘白小點,蟄伏如凶獸。
連隊緊急組建爆破突擊分隊,年輕工兵陳岳磊主動請戰開路。隊伍隱蔽潛行抵近敵陣,卻因山路濕滑而失足,意外觸髮腳下地雷。
一聲炸響驚醒守敵,竺延國陣地槍炮齊鳴,密集火網死死封鎖山脊通路,突擊官兵被炮火死死壓制在雪地,寸步難行。
眼看敵援軍轉瞬即至,三班工兵輪番突擊排雷,皆在炮火與雷場中負傷受阻。
危急關頭,陳岳磊挺身而出,孤身突進衝破兩道火力封鎖,直撲致命雷區。
大雪完全掩蓋地雷蹤跡,他剛踏入枯草灘便觸發壓發雷,左腳被炸碎、爆破筒滾落深谷,鮮血染紅皚皚雪原,當場昏厥在地。
敵軍炮火愈發兇狠,甦醒後的陳岳磊深知戰局緊迫,援軍一到便是全盤被動。他強忍碎骨劇痛,拖著殘肢在雪地上匍匐前行,拖出一道長長的血色軌跡。
眼睛被炸失明,找不到排雷器材,前路徹底封死,為搶出勝利時機、保全戰友性命,他毅然抬手發出衝鋒信號,隨後用盡畢生力氣,向著整片死亡雷區決然翻滾!
連環地雷轟然引爆,爆炸一次次撕裂他一部分身軀,右臂炸裂紛飛,殘軀依舊向前碾壓推進。以肉身滾雷、以生命開道,硬生生在冰封死地,趟開一條血紅的勝利通途!
碉堡內的竺延國守軍徹底被這無畏壯舉震懾,槍炮盡啞、軍心渙散。
我軍將士眼含熱淚怒吼著發起衝鋒,踏著烈士開闢的血路突破雷場,殺入陣地展開白刃格鬥,盡數殲滅山頭守敵,趕在敵空降主力落地前穩穩鎖死陣地。
轉瞬之間,竺延國精銳空降部隊飛臨戰場,漫天傘影墜落長空,卻被搶占陣地後嚴陣以待的我軍迎頭痛擊。未落地者於空中遭受重創,落地者盡數被俘,增援主力未及實際交戰便宣告潰敗。
僥倖逃回的殘兵驚魂未定,向聯隊長維坦校官稟報陣地失守實情。當被問及固若金湯的新式雷場如何被突破時,殘兵只剩極致恐懼,顫抖吐出三字:「滾雷!」
得知華國軍人以身趟雷,維坦渾身震顫、難以置信,終生無法理解這般超越生死的鐵血軍魂。
爾後,隨著我方反擊炮火隨即呼嘯落地,徹底碾碎敵軍指揮所,維坦校官帶著殘兵敗將倉皇逃往竺延國腹地,終生沒有敢再帶兵進犯華國邊境。
連長每每講完這段舊事,總會望著連綿雪山默然良久。
他告訴新兵們,江山歲月長,風雪埋忠骨,今日能安穩戍邊,都是靠前輩先烈以血肉為盾、用性命鋪路換來的,我輩守邊軍人,一生護疆、寸土不讓。
每日的高地觀察任務,更是險象環生、步步驚心。官兵們天未亮便整裝出發,背負沉重的觀察器材、乾糧飲水,徒步登頂裸岩高地。
山頂無遮無擋,高原狂風暴虐無常,風力極強時,整個人都能被氣流掀翻吹飛。
戰士們只能壓低身形、匍匐貼地,躲在低矮的山石之後,默默觀察邊境動靜。朝出暮歸,風雪無阻,日日往復,從無半分懈怠。
全連最磨人、最兇險、最熬人的差事,當屬齊扎山口的超長生死巡邏線。
這條巡邏線路全程三十餘公里,僅有短短十餘公里可以通車,剩餘大半路程,全部需要官兵負重徒步攀爬。
每次出巡,全隊凌晨兩點便起身造飯,三點準時整裝出發。巡邏起點海拔四千米,即便時值盛夏六月,山下依舊寒風刺骨、殘雪未消。
車輛行至半山險路便徹底止步,再往上便是絕壁冰川,無路可通。
全員人均負重二十公斤以上裝備,踏雪踩石,向著高海拔雪山步步挺進。
山勢層層抬升,景致層層荒蕪,山下尚有稀疏草木,半山只剩枯黃草皮,及至山頂,滿眼儘是裸露亂石、皚皚冰川,荒蕪蒼茫。
巡邏至念青風口,海拔五千六百米,是整片區域出了名的終年暴風帶。這裡大風從無停歇,經年不息的烈風颳盡了山間塵土,只留下一片光滑嶙峋的亂石灘。
山口祈福石堆上,掛滿了當地牧民敬獻的五彩哈達,獵獵迎風翻飛,在萬古風雪裡,成了孤寂邊境唯一鮮活的顏色。
翻過念青風口,巡邏的磨難才真正開始。
隊伍需要沿著千米落差的深谷陡坡下山,蹚過刺骨冰河,接連翻越數座無名雪山。
高原天氣詭變無常,一日可歷四季風云:山下晴空萬里,半山煙雨濛濛,山頂風雪漫天。
戰士們的軍裝被汗水浸透、被雨雪打濕,又被高原烈風吹乾,乾濕反覆交替,一身寒濕貼身入骨。
一趟順利的巡邏,需耗時十餘小時,傍晚方能歸營。一旦遭遇暴雪、狂風、濃霧等惡劣天氣,常常深夜才能摸索回返。
每一次巡邊歸來,全員體力徹底透支,身心俱疲,往往需要十數日休養調整,才能慢慢恢復狀態。
連隊管控最高海拔突破七千米,常規巡邏點位接近五千九百米,若非軍人鋼鐵般的意志體魄,尋常人根本無法走完這一趟生死征途。
在無數次艱難的巡邊任務中,哲姆雪山口的界碑守護之行,最是讓人動容、久久難忘。
當年深秋,連長方建武帶領十八名官兵,奔赴海拔六千四百米的哲姆雪山口執行巡邊護碑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