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雪域


  駐村這些日子,薛異人天天走村入戶、摸排民情。昔日警隊裡鋒芒凌厲的硬漢,慢慢沉澱下來,成了村民眼裡踏實肯干、話少務實的駐村幹部。

  村裡的小孩格外親近他。自打他接連破了幾樁村裡的小案子,「薛叔叔」「薛警官」的名頭就在村里傳開了。每逢周末節假日,孩子們總會成群結隊跑到村委會,圍著他吵著要聽故事。

  村里人、小孩子都不知道他從前的警隊經歷,只覺得這位薛警官溫和耐心、見識廣博,講的山外故事最好聽。

  這天夜裡,深山颳起陣陣山風,雷電導致村里線路跳閘,整座村子驟然斷電,陷入漆黑。

  夜色沉沉,晚風微涼。屋裡沒了燈火,只剩窗外模糊的山影和秋夜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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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逢周末,單位其他人大多回家休息,只剩薛異人獨自留在村里值守。

  他提起水煙筒突嚕嚕猛吸了幾口,仰頭喝完剩下的一杯濃茶,關好房門,和衣躺下。

  夜深人靜,屋外忽然傳來幾聲輕輕的敲門聲。

  薛異人開門一看,村里幾個膽大的孩子站在晚風裡,小臉被山風吹得通紅,滿眼好奇地望著他:「叔叔,我們想聽你講故事。」

  夜裡無燈無月,夜色清冷。薛異人笑著應下,帶著孩子們走進村委會閒置的食堂,找來乾柴,生起一爐炭火。

  橘紅色的火光跳動起來,驅散了秋夜的寒涼,木柴燒得噼啪輕響。他拿出乾糧切塊,慢慢烤著本地餌塊,甜甜的焦香慢慢填滿整間小屋。

  一群孩子圍坐在火堆旁,滿臉期待。

  火光映著薛異人的眉眼,溫和沉靜,褪去了半生殺伐凌厲的銳氣。看著眼前天真純粹的孩子們,望著跳動的爐火,他緩緩開口,講起了遙遠的雪域高原往事。

  「今晚沒電,我給你們講個故事,是我年輕的時候,在雪山深處聽來的,藏在風雪冰川里的陳年舊事。」

  爐火融融,餌塊滋滋冒響。孩子們從沒見過大雪深山,全都豎起耳朵,安安靜靜待他講述。

  在孩子們專注的目光里,薛異人緩緩道出一段塵封二十多年的雪域秘聞。

  這事,要從上世紀六十年代說起。

  那時候正是冷戰對峙最激烈的時期。簡單說,就是兩個核大國不敢直接開打熱戰,就想盡各種辦法,從各方面壓制對手。

  當時的西陸合眾國一心想要壓垮對手前蘇、稱霸全球,為了打探情報、監控他國動態,手段用盡、無所不用其極。

  天上放偵察氣球、派高空偵察機,地上安插間諜臥底,甚至專門訓練貓狗、海豚打探情報,花樣層出不窮。

  原本域外大國爭霸,跟咱們華國沒多大關係。可那幾年局勢特殊,我國和北方超級強國前蘇交好互助,借著穩定的外部環境,咬緊牙關、自力更生,全力研發核武器。

  國際局勢本來微妙,任何一方實力崛起,都會打破天平兩端之間的平衡。我國核技術的穩步發展,瞬間讓西陸合眾國慌了神。

  他們心裡清楚,一旦我國徹底掌握核技術,亞洲格局、世界力量平衡都會徹底改寫。

  為了死死盯緊我國核試驗動態、摸清內陸科研進度,他們急需在臨近我國的區域,搭建一座隱秘的高空監測站。

  但西陸合眾國遠隔重洋,距離太遠,層層山川阻隔,信號根本傳不過來。幾番考量,他們最終盯上了我國西南鄰國——竺延國。

  竺延國背靠千里喜馬拉雅山脈,地勢居高臨下、視野開闊,是窺探雪域邊境、接收核信號的絕佳點位。經過多次實地勘察比對,他們最終選定了一處絕頂險峰——蒼穹峰。

  這座山峰海拔七千八百一十六米,高度僅次於珠峰,緊挨兩國邊界,地勢險峻、位置隱蔽,最適合搭建無人值守的秘密監測基站。

  可七八千米的雪山絕頂,是實打實的生命禁區。

  沒有人居住、沒有路上去,常年狂風肆虐、極度缺氧。普通人根本難以立足,更別說架設精密儀器、長期監測信號。

  最難解決的,是供電問題。

  普通發電機扛不住極寒暴雪,也無法運送至絕頂。為了讓無人監測站在雪山之巔常年穩定運轉,西陸合眾國想出了一個極端又危險的辦法——核能供電。

  他們秘密研製出七枚鈽核動力膠囊,總重六千克,核心原料包含了鈽‑238、鈽‑239等高危核物質。

  其中前者用來發電,後者打算儲備起來,將來在特殊時候用於製造武器。

  為了防止原料發生氧化和自燃,每一枚都用一個氧化鈽陶瓷罐密閉住,然後放進一個特製金屬箱裡。

  這東西是一把雙刃劍。

  優點是耐極寒、免維護,埋在冰川之中,可穩定供電數十年。

  缺點是致命高危、輻射極強,人體只要接觸一絲粉塵,就會引發致命病變,沾之即危。

  設備、能源全部籌備完畢,所有人都以為萬事俱備,卻卡在了最後、最難的一關——如何運送上絕頂雪山。

  聽到這裡,一個小男孩忍不住撐著膝蓋,仰起小臉疑惑發問:「薛叔叔,這麼貴重又危險的東西,為什麼要人背著爬雪山運上去?直接用直升機吊上去,又快又安全啊!」

  其他孩子也紛紛點頭附和,滿臉不解,覺得外國人太過笨拙折騰。

  薛異人看著孩子們天真的模樣,低頭輕笑,慢慢解釋。

  「你們能想到的辦法,那些外國專家、特工早就想過了。這和你們上山背肥料、背糧食完全不一樣,不是他們捨不得用飛機,是蒼穹峰這種絕頂雪山,直升機根本飛不上去。」

  「第一,山峰將近八千米,空氣極度稀薄,直升機沒有足夠氣流借力,動力根本達不到這個高度。」

  「第二,雪域天氣變幻莫測,暴風、亂流、下沉風毫無徵兆,再厲害的飛行員也扛不住,貿然飛入只會機毀人亡。」

  「第三,山頂全是冰壁裸峰,沒有半點平整空地,無法降落、無法懸停,根本沒法卸貨。」

  「更何況這是六十年代,當年的航空技術更落後,連雪山外圍都難以靠近,根本不敢嘗試。」

  萬般無奈之下,他們只能選擇最辛苦、最冒險的笨辦法——人工背運登頂。

  但這份任務,普通登山隊員、普通特工根本勝任不了。

  既要有頂級高海拔登山經驗,又要懂核防護、會調試精密監聽設備,這種全能人才,全世界都寥寥無幾。

  為此,西陸合眾國情報機構重金篩選,秘密組建了一支十四人的頂尖專項小隊。

  全員都是頂級登山高手,全部經過專業核技術特訓,懂設備操作、懂情報偵查、懂核物料處置。

  小隊中還有當時合眾國登山界的傳奇泰斗、登上過官方體育封面的攀岩大師——揚奇。

  誰也未曾料到,這場隱秘的雪山任務,讓他長期暴露在核輻射環境中,晚年身患絕症,終生抱憾悔恨。

  絕密任務,半點風聲都不能泄露。為了掩人耳目、嚴守機密,小隊把偽裝做到了最佳。

  外籍隊員使用特製護膚品改變膚色,偽裝成竺延國本地人黝黑的樣貌。

  對外統一打著「高海拔人體極限科研考察」的正當名義,把窺探他國機密的間諜行動,包裝成公開的學術探險。

  可千算萬算,終究還是露出了破綻。

  裝載核膠囊和監測設備的金屬箱體,怎麼偽裝都透著異常。

  起初合眾國僱傭當地搬運工轉運物資至山腳營地,為了糊弄百姓,謊稱箱子裡是雪峰深處挖出的金銀財寶。

  可村民心裡透亮。

  金銀觸手冰涼,這些鐵箱子哪怕天寒地凍,摸上去始終溫熱發燙,越靠近冰雪,溫度越明顯。附近村民滿心疑惑,卻沒人敢多問。

  更何況誰都清楚,挖到金銀財寶,只會運回家鄉,絕不會費盡千辛萬苦運上冰封絕頂。

  數十年後,當年參與任務的竺延國老隊員接受採訪,才道出真相:這套核供電設備發熱量極大,落地沾雪即融。一旦墜入冰裂縫、埋入冰層,會持續融雪沉降,一路沉入地底岩層卡死,徹底停滯不動。

  一九六零年十月,一切準備就緒,十四人秘密小隊集結出發,開啟沖頂任務。

  他們專門挑選連續晴好的天氣進山,步步艱險、負重前行。縱使全員都是頂尖高手,翻越層層雪山、負重跋涉整整一個月,才抵達距離峰頂僅剩六百米的位置。

  眼看基站搭建即將成功,一場滅頂之災驟然降臨。

  百年一遇的超級暴風雪席捲蒼穹峰,狂風裹著漫天冰雪,遮天蔽日,天地一片混沌。

  極端天氣下,人站立不穩、視線全無、呼吸困難。小隊只能緊急放棄沖頂,倉促後撤避險。

  慌亂撤離的危急關頭,為了保命、快速脫身,小隊來不及帶走全部裝備,只能將六英尺巨型天線、兩台無線電主機、整套鈽膠囊電源組,臨時藏匿在山坡一處隱蔽冰縫中。

  他們本打算風雪停歇、天氣回暖後,立刻折返取件,繼續完成搭建任務。

  可這一別,便是永遠。

  來年開春冰雪消融,小隊按原計劃重返雪山尋找點位,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徹底絕望。

  原本清晰隱蔽的冰縫徹底消失,整片山坡被雪崩重塑,冰雪層層堆積、地貌徹底變更。

  七枚鈽核動力膠囊、全套監聽設備,憑空消失、杳無蹤跡。

  接下來數年,西陸合眾國聯合竺延國,多次秘密組隊進山搜尋,一次次冒險登峰,除找回少量零散零部件,次次空手而歸。

  民間傳言紛雜,有人猜測被鄰國秘密取走,有人認定深埋冰層之下。

  流傳最廣、最貼合實情的說法是:那場超級暴雪引發巨型雪崩,整套高危核裝備被徹底壓入千萬年冰川深處,層層冰封、沉入地底岩層,再無蹤跡。

  數年耗費巨資、冒盡風險的秘密計劃,妄圖窺探我國核機密、搶占雪域地緣優勢的陰謀,徹底宣告失敗。

  鈽膠囊遺失後,蒼穹峰邊境常年局勢緊張。竺延國依仗域外勢力撐腰,無視傳統邊界,頻頻蠶食我方領土、挑釁邊防哨卡,反複製造邊境摩擦。

  他們憑藉高海拔地形優勢,侵占山口、盤踞雪峰,想借著域外大國的技術和輿論扶持,逼迫我方退讓國土、默許邊境滲透。

  為捍衛國家主權、守住雪域疆土、徹底粉碎域外勢力圍堵打壓的陰謀,一九六二年,我方被迫發起邊境自衛反擊作戰。

  高寒缺氧、冰雪封山、補給極度艱難,我方戍邊將士不畏嚴寒、不懼強敵,翻越雪山冰峰,在數千米無人雪域浴血奮戰。

  一路肅清入侵據點、拔除蠶食哨卡、擊潰來犯之敵,以雷霆之勢平定邊境戰亂,換得西南邊境數十年安寧。

  此戰之後,我方徹底穩住西南雪域疆土,蒼穹峰絕大部分區域納入我國實控範圍。

  自此,我方邊防管控愈發嚴密,群山山口、冰川通道、隱秘小徑全部封鎖嚴控,巡山守邊滴水不漏。

  西陸合眾國與竺延國,徹底失去進山探尋核設備的所有機會。

  那七枚遺失在冰川深處的高危鈽膠囊,那樁橫跨半個世紀、牽扯兩國安危的隱秘懸案,就此沉寂,深埋皚皚雪域,常年無人知曉、無人探尋。

  爐火噼啪輕響,昏黃火光映在食堂牆壁上,輕輕搖曳,把薛異人的影子拉得悠長。圍坐的孩子們屏住呼吸,靜靜等著他繼續講述雪山舊事。

  薛異人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語氣輕柔,帶著歲月沉澱的微涼與厚重,緩緩道出了自己藏了半生的隱秘過往。

  旁人提起他一九九五年入伍的往事,都說那年他剛滿十八,是個懵懂熱血的少年郎,可只有薛異人自己清楚,那一年,他實打實已經二十六歲了。

  少年時的薛異人粗眉寬鼻,外加大眼闊口,像極了那個單純年代的大多數年輕人一樣,剛走入社會,一雙眼睛閃閃發光,顯出對未來滿懷憧憬。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叫出一聲來:"五虎將。"

  是的,看過的人都說薛異人像極了邵氏老電影《五虎將》里,由東南亞重量級拳王陳觀泰扮演的正義之士樵夫馬刀。

  但他卻是個土生土長的孤兒,打小父母早逝,世上只剩一個姐姐相依為命,無依無靠,家徒四壁。村里無人細查他的年歲,戶口本上的生辰,從來都是一筆糊塗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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