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地勘
短暫愣神之後,負責人瞬間反應過來,心裡一塊大石頭終於落地。
鬧了半天,原來不是來死磕案件、查找問題和追究責任的,就是一群想撈點油水、占點小便宜,又不好意思直接打明牌的基層幹部、小螞蚱。
他立馬滿臉堆笑,連忙擺手示意讓律師收起文件,再也不提什麼合規流程、合法資質,轉頭就讓手下從內室拿來成條高檔香菸、成套禮盒禮品,一個勁往調查組人員手裡塞,嘴裡不停賠笑、說著客套話。
「各位領導遠道而來,辛苦執法辦案,反是我們考慮不周、不懂事了,這點小東西不成敬意,往後我們企業到長龍鄉開展活動,還得靠各位多多關照,行個方便。」
領隊笑著讓底下人收好,嘴上同樣說著一堆客套話,還要了老闆的聯繫方式以及抄錄了活動具體經辦人的信息,眼裡滿是對馬內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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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些菸酒禮品、所有私下饋贈,回頭全部統一登記造冊,如實上交中心,半點不會留在手裡。
這套看似離譜的操作,其實是調查組刻意打出的偽裝牌。故意裝作貪小利、好拿捏,卸掉涉事企業的防備心,讓對方篤定我方只流於表面整改、無心深挖背後貓膩。
對下的安撫工作也做得面面俱到。
針對牧民群眾紛紛反映受煙花驚擾,家裡牛羊、奶牛減產等輿情,工作組挨家挨戶耐心解釋,話說得樸實通俗。
他們反覆解釋,這純粹是牛羊受了巨響後的應激反應,乳腺堵滯引發的正常養殖小問題,還手把手教大家用溫水清洗牲畜奶頭、簡單用藥擦拭,過上一兩天就會產出潔白香醇的乳汁了。
等到夜裡無人,對外聯絡組才真正動真章,協同紀檢部門連夜提審被控制的瀆職幹部。
白天一臉和善隨性,夜裡畫風一轉,辦案雷厲風行,領隊一拍桌子,「老實交代,還有挽回的機會。」
幹部們側面聽說了之前聯絡組的行事作風,以為夜間提審也是單純走過場,哪裡見過這種場面,頓時手抖腳顫,結結巴巴地答道:「我交代,的確是企業給我送了錢……」
一番提審,聯絡組順著官員受賄、違規放行、私下打招呼後層層鋪路的線索深挖,逐一摸清誰是牽線中間人、誰負責傳話對接、誰長期包庇兜底,一點點扒乾淨境內完整的利益輸送黑鏈,悄悄鎖定境外涉事組織的核心操盤人揚奇及其團隊,近期已潛入嘎則市,具體位置不明。
另一邊,駐守山口的應急處置組,遇上了實打實的驚險衝突。
部隊打著年度預定短期戰備演練的名頭,將蒼穹峰案發山脊及整片無人敏感區主要路段全部封山布控,卡點24小時值守,嚴禁一切無關人員進山半步。
原本一切安穩,可涉事企業派來的外勤人員心裡急得發慌。
他們清楚山上還藏著布設下的特殊裝置,一旦被細查深挖,偽裝就會完全暴露。
一群人匆匆趕到卡點,表面客客氣氣請求進山清垃圾、做收尾,被執勤戰士依規禮貌勸退之後,立馬褪去了偽裝的溫順。
隊伍里一名涉外情報機構委派下來辦事、膽子極大的愣頭青急眼了。
上頭催得緊迫,完不成任務就連夜收拾被窩滾蛋,連帶被脅迫控制住的家屬一起扔進山下的雅江,時間一分一秒耽誤不起,眼看正規途徑走不通,這二愣子直接把心一橫,暗中拽住同伴,壓低聲音,眼底透著凶光。
「什麼軍事演練,就是故意設卡來攔我們!就幾個站崗的兵,人手不多,咱們車上有硬傢伙!乾脆直接動手,干翻卡點,強行上峰!」
他一邊說著,一邊真就伸手摸向腰間暗藏的槍械,手指已經扣住了扳機,眼底滿是亡命徒魚死網破的狠勁,是真打算硬闖。
旁邊帶隊的企業人員嚇得渾身發涼、頭皮炸麻,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死命把人往後拽,壓低聲音呵斥:「你瘋了!現役執勤卡點,你敢動槍、襲擊正在執行職務的軍人?這是玩命!真動手咱們全部走不了,槍斃的重罪!你賭得起嗎!」
那愣頭青紅著眼睛不服氣,咬牙硬頂:「我賭他們槍里沒有子彈!都是常規值守,沒必要為這點事鬧出人命!闖過去萬事大吉,闖不過去大不了被抓!」
兩人在卡點不遠處拉扯爭執、互不相讓,一個悍不畏死、執意要強闖,一個恐懼大罪、拼命阻攔。
爭執拉扯了足足好幾分鐘,最終還是企業方壓制住了這個莽夫,一群人臉色鐵青、滿心不甘地恨恨離場。
看著對方車輛揚塵遠去,卡點值守的班長後背早已浸滿冷汗,悄悄長出了一口氣。
並不是害怕對方,而是根據指示目前拿下他們的機會還不到,只能暫時忍耐,一旦雙方翻臉,會立即打破平衡,擾亂聯指中心的計劃。
應急處置組篤定,這根本不是普通商業活動糾紛,對方藏著的膽子、戾氣、遠期布局,遠比想像中更加險惡。
部隊自此再次排查、收緊所有卡口,嚴防死守案發現場,杜絕對方二次進山毀證的一切可能,給地勘組上山取證爭取了時間和安全空間。
地勘組作業的區域尚止步於蒼穹峰山腰,尚未觸及高海拔雪線,當進入此地,一眾老乾警、老兵圍著整片燃放區域反覆巡查,看遍了肉眼可見的所有痕跡,翻來覆去也只看到普通殘灰、垃圾碎屑、常規灼燒痕跡,看不出任何異常貓膩。
有的人開始放鬆心理戒備,認為這應當就是一場違規燃放煙花、破壞生態環境的普通案子,頂多再加個審批瀆職,僅此而已。
唯獨薛異人站在山坡中央,眼神沉靜,眉頭微蹙。
半年多日夜守山巡邊,他比任何人都熟悉這片雪山的一草一木、一土一石,再加上古寺靜養修出的極致感知力,那些常人、常規設備捕捉不到的細微異常,根本瞞不過他的眼睛。
他一言不發,緩緩蹲下身,伸手捻起一撮山坡上發黑的焦土。
先是湊到眼前,細細打量土質顆粒、灼燒紋理,看著不像是普通火藥燃燒後的灰白殘渣,反倒帶著細碎的金屬顆粒質感,分布得極不自然。
隨後他抬手將土湊到鼻尖輕輕嗅聞,沒有煙火硝煙的刺鼻味道,反倒縈繞著一絲極淡的、獨特的礦粉冷澀氣息。
猶豫片刻,他指尖捻起極微量的細碎土末,輕輕抿入舌尖。
一絲淡淡的金屬澀味混著礦物的冰涼感,在舌尖散開,和民用煙花、普通火藥的味道完全是兩個模樣。
旁邊的老乾警看得心驚肉跳,連忙出聲勸阻:「小薛,別瞎嘗!土裡有不明殘留物,萬一有毒出事怎麼辦!」
薛異人輕輕吐掉口中土末,擦乾淨指尖,神色無比嚴肅:「沒毒,但絕對不是普通煙花殘留。這裡面摻了特殊金屬礦料,是人工調配的特種物料,市面上根本沒有流通,絕對不是單純放煙花燒出來的痕跡。要趕緊提取送檢。」
他站起身,順著整片山坡緩緩踱步,一點點梳理所有灼燒點位、碎屑分布、草甸受損痕跡,越看心裡越亮堂。
山腰所有燃放點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藏矩陣,每一處灼燒痕跡、物料落點,都是提前精準測算、人工布設出來的,絕非隨意點火、隨性展演。
所有人都被這場熱鬧的山腰煙花秀騙了。
演戲的在山腰造勢,真正的目的地,根本不在這裡。
薛異人抬眼望向雪山上方,目光穿透層層山風,落向高處半隱在霧氣里的冰雪崖壁。
「山腰只是幌子,真正的重點,在峰頂往下六百米附近的山體圈層。」
在場所有人全都愣住了,滿臉難以置信。
天氣晴好時也能看得到上邊。但此時那片區域半冰半岩、坡陡路滑、雲遮霧繞,根本沒有步道,就算是專業登山隊,沒有全套防護裝備都不敢輕易涉足,怎麼看都不可能是一場文藝活動的目標點位。
一眾老乾警紛紛皺眉,覺得這個新兵的判斷太過大膽、太過離譜。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不讓案子被淺層表象誤導,薛異人打定主意,親自攀登上去一探究竟。
「你們在山腰留守,固定現場、登記物證,我要往上走一段。」
眾人當場阻攔:「別胡鬧!上面開始降雪起霧、坡面陡峭,你沒專業裝備、沒攀岩經驗,太危險了!」
薛異人心裡清楚,自己從來沒學過專業攀岩,身上也沒有任何防護鎖具、防滑裝備,絕不可能一路爬到峰頂。但只要往上攀爬一小段,儘量貼近那片目標圈層的下方區域,就能印證自己的大部分猜想。
他沒多爭辯,只是搖了搖頭,說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隨即邁步順著陡峭坡面開始往上攀去。
其餘人見勸不住他,便沒再攔他。越往上走,山勢越陡,地面漸漸從軟土草甸變成堅硬冰凍層,零星薄冰覆在坡面,踩上去又冷又滑,山風也越來越烈,呼呼灌進袖口,視線被浮動的雪霧擋得模模糊糊。
他沒有繩索、沒有護具、沒有登山鞋,全靠雙手摳住岩縫、踩著凸起的石塊穩步挪動,每往上一步,都要穩穩穩住重心,稍有打滑就是滾落墜崖摔傷的下場。
山下所有人緊緊盯著那道孤直的身影,心全都懸在了嗓子眼。
看著他一步一步踏入朦朧雪霧,身影忽隱忽現,漸漸離山腰越來越遠,沒人敢出聲打擾,全都捏著一把冷汗。
短短几百米的攀爬,每一步都是險象環生。
確認已經抵達目標圈層的下方可視範圍,無法再憑手腳繼續向上之後,薛異人仔細觀察上方崖壁岩層。
短短片刻,他便看清了關鍵疑點。
高處岩壁之上,隱約分布著整齊的人工磨痕、新鮮的定點標記,點位走向、排布規律,恰好和山腰所有特殊灼燒點位自上而下完美串聯、精準對應。
確認完所有線索,感知風力漸漸變大,他不敢在此多作停留,借著剛熟悉的山形地貌,小心翼翼轉身回落。
等他重新踏回山腰平地,眾人一眼就看見,他手掌磨得發紅,袖口沾滿冰渣,褲腳全是濕冷的泥水,臉色被山風吹得發白,氣息也有些急促,顯然剛剛經歷了一場驚險攀爬。
不等眾人開口詢問,薛異人穩住氣息,眼神篤定地開口。
「沒錯,我猜對了。」
「進入雪線後的山體冰岩層,有新鮮人工定點痕跡,整套向上排布,完全是衝著峰頂下六百米的那片區域去的。」
「整場煙花秀,從頭到尾都是演給外人看的假象。他們就是借著燃放煙花做掩護,悄悄給高處的冰岩做精準坐標標定、山體勘探摸底。」
一句話落地,全場服氣。
三天時間轉瞬即逝。
長龍鄉黨政軍警民聯合指揮中心會議室里,軍警地全員到齊。各組連夜攻堅摸排的軌跡記錄、現場物證、審訊口供、化驗報告整齊羅列在案,起初分組核查時多數人的判斷都高度統一。
這場鬧得全網熱議的雪山煙花事件,說到底就是一樁再普通不過的案子:企業違規進山作業、破壞高原生態環境、地方公職人員收受賄賂、審批層面失守,頂天就是問題整改、通報處罰,不至於翻出什麼驚天大浪。
可隨著各組逐一復盤匯報,會議室里輕鬆敷衍的氛圍徹底褪去,一股沉甸甸的壓抑感,緩緩籠罩全場。
最先開口的是應急處置組的帶隊組長,他的匯報直接撕開了這場鬧劇的第一層偽裝。
「這三天我們全程封控蒼穹峰外圍,二十四小時輪班卡點值守,徹底摸清了這批外籍人員的入境線路。」
他翻開詳實的值守記錄,用一處處細節來展示幾天的工作成果。
「對方絕非臨時起意、隨性進山採風,而是提前數月精密勘測,專門摸清我方常規徒步巡邏路線,並避開現有監控點位,全程依託深山隱秘荒徑、無人山口潛行,完全是預謀已久的專項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