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鈽核


  講到抓捕經過,組長語氣一下子加重,說出調查發現最關鍵的情況。

  「案件輿情發酵後,外面都以為這群人已經撤了。但我們判斷他們不會善罷甘休,會趁著我們忙於輿情處置、布防調整,偷偷回到山裡銷毀證據、補設標記、轉運物資。所以我們連夜重新布置,在外圍山谷安排了多層暗哨,所有人悄悄蹲守,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昨天凌晨兩點,山里大霧,三支外籍小隊分成三路,借著夜色和濃霧,悄悄摸到山谷深處。他們自以為路線隱蔽,沒人發現,一頭撞進我們布下的包圍圈。我們立刻收網,前後堵截。對方毫無準備,四處亂跑,根本沖不出去,最後全部被抓,一個都沒跑掉。」

  「現場搜出不少密封鐵桶和防水包裹。打開檢查,裡面一點菸花原料、清潔器材都沒有,全是制式軍用高爆炸藥和專業起爆器材。」

  匯報完,會議室里一片譁然,所有人臉上的輕鬆神色一掃而空。

  一位長期守邊的老乾警開口,說出了很多人固有的想法,也是最大的思維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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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竺延國那邊,這些年小動作確實不少。經常跑到爭議地帶偷牧,故意挑起摩擦,但一直都是小打小鬧,裝裝樣子,鬧不出什麼大亂子。」

  他掃了一圈在場的人,說出大家心裡普遍的看法:

  「這次會不會還是老一套。打著煙花秀表演的幌子,試探我方對輿情、邊境管控的底線,鬧一出邊境摩擦就收手?所以我的建議是,以不變應萬變,不用想得太複雜,做好防備就行。」

  不少人跟著點頭,都下意識覺得,這就是境外勢力習慣性在邊境找麻煩,最多就是故意破壞高原環境,不願相信背後還藏著更大的陰謀。

  但接下來,地勘組組長站起來,拿出最終物證化驗報告,再次推翻了老乾警的判斷。

  「我們組在山腰事發地點採集了灼燒痕跡、黑色碎屑還有深層土壤樣品,專業機構的化驗結果已經出來了。樣本里完全沒有民用煙花的燃燒殘留物,全是高精度地質勘探、岩層定位專用化學藥劑,就是用來精準測繪山體裂縫、冰川厚度、岩層內部結構的。」

  「另外,他們當初設置的那些燃放點位,並不是隨便亂搞,排布非常規整,目標全都精準落在蒼穹峰峰頂往下六百米一圈的位置,組成一套精密的定向爆破陣列。所有點位剛好對準山體岩層脆弱之處,一旦替換成高爆炸藥,能夠精準定點起爆,局部崩裂山體和冰川。」

  聽到這裡,大部分人心裡的想法隨之改變:境外勢力原來是打算炸山,破壞高原地形地貌,一旦造成地質災害,禍連鄰國,極容易挑起邊境事端。

  唯獨薛異人坐在席間,眉頭始終緊鎖,沉默不語。

  他是全程一線進山踏勘、親自攀岩取樣、逐點比對痕跡的人,所有細微異常、山體結構、點位邏輯都刻在腦子裡,越復盤越覺得處處違和、漏洞百出。

  等匯報結束,營長抬眼看向組長旁邊一言不發的薛異人:「小薛,這次你帶隊踏勘,全程跟進痕跡排查,說說你的看法。」

  薛異人當即抬頭,眼神銳利,字字清晰,直擊所有人忽略的核心矛盾。

  「報告首長,我有重大疑點。此前審訊偷渡難民時,從他們那裡聽聞竺延國民間一直流傳有炸山引流、破開山體豁口,以此改變區域極端酷熱氣候的傳言。」

  「但結合繳獲的炸藥當量以及整套爆破矩陣來看,哪怕藥量增加數十倍,極限威力也僅僅只能造成局部山體塌方、小型冰川垮塌,破壞範圍十分有限。」

  說到這裡略微停頓,環視一圈,觀察與會人員的神態,見沒有其他異常,語氣愈發篤定,道出了全場最關鍵的悖論:

  「對方不惜跨境潛伏數年,重金收買整條公職利益鏈條,絕不可能只為炸塌一片山坡,製造一點邊境亂象就收手。最核心的問題是——憑現有所有爆破條件,根本炸不開那片專家論證過的幾十公里寬、數千米深的超級山體缺口。」

  「所以我斷定,對方一定藏著我們目前完全沒有掌握的隱秘後手,他們真正的核心殺招、終極目的,至今還沒有暴露。」

  這話一出,在場不少老乾警、老兵都面露遲疑,只當是年輕新兵過度敏感,危言聳聽,想多了。

  隨後,對外聯絡組跟進匯報深挖的結果,撕開了一張境內外勾連的黑色利益網。

  「我們連夜突擊審訊所有涉案瀆職人員,基本查清了完整的跨境利益輸送鏈條。多名地方公職人員長期被境外外資企業定向收買,明知蒼穹峰片區是核心管控禁區,明知舉辦大型活動屬於嚴重違規,依舊刻意瞞報風險、一路綠燈審批、全程包庇放行。」

  「現已查實,整場轟動全網的雪山煙花秀,從頭到尾都只是最表層的試探幌子。目的是測試我方民間輿情鬆緊度、基層處置尺度、邊境應急反應速度。他們原本計劃,只要本次事件安穩落地、從輕處置,就立刻啟動下一步升級版爆破方案。另外,我們已經鎖定本次跨境布局的核心操盤手揚奇,此人已秘密潛入國內嘎則市,全程指揮所有行動。」

  至此,三條線索徹底閉環咬合、相互印證,案情完成顛覆性質變。

  一樁不起眼的普通治安違規小案,正式升級為:境外資本勾結境內瀆職內鬼,偽裝文藝活動滲透邊境,精密勘探核心山體,試探我方布防漏洞,預謀大型山體爆破工程的重大跨境國土安全案件。

  但即便案情等級大幅提升,在場絕大多數人依舊局限於表象,認定對方只是想製造邊境混亂,終究跳不出小打小鬧的範疇。

  唯有薛異人死死卡在「常規炸藥無法炸開超級山體缺口」的核心悖論里,所有線索殘缺錯位,始終拼湊不出完整的真相全貌。

  會議中途短暫休會,眾人紛紛起身如廁、抽菸、接水透氣。

  薛異人走到飲水機旁,隨手接了一杯剛燒開的沸水,突然想起什麼,走神之間,低頭下意識抿了一口。

  滾燙的茶水瞬間刺得舌尖劇痛發麻,他猝不及防,猛地張嘴哈氣,身子下意識輕輕一顫,模樣格外狼狽。

  旁邊站著一名和他搭班巡邊、資歷深厚的老民警。

  這人潛意識裡就覺得薛異人年紀輕輕就越過一眾老乾警擔任要職,風頭太盛,心裡一直帶著幾分不服與蔑視,見他這般窘迫模樣,當即嗤笑一聲,開口打趣嘲諷。

  「至於嗎?一點熱水就燙得跳腳,這點耐力還守雪域邊關?人家竺延國那邊的難民,常年飽受極端酷熱天災,天天活在蒸籠一樣的環境裡,照你這嬌氣樣子,豈不是天天疼得上躥下跳?」

  就是這一句帶著輕視的隨口調侃,如同驚雷炸響,瞬間敲開了薛異人所有閉塞的思路。

  酷熱天災,絕境難民,民間炸山傳說,代代相傳的山野禁忌,無路可逃的生存困境……

  此前審訊偷渡難民時,那些零散瑣碎,無人重視被當成迷信閒談一般的詭異傳聞,在這一刻瞬間全部串聯,轟然打通。

  薛異人臉上的輕鬆瞬間褪去,神色驟然凝重,眼神里滿是震驚與嚴肅。

  他不再停留閒聊,當即轉身快步走回會議桌前,先是提筆在紙上寫寫畫畫,隨後面向端坐主位的營長,語氣鄭重無比:「報告首長!我申請緊急調取蒼穹峰片區,西曆一九六二年邊境自衛反擊戰全套戰史檔案!」

  全場眾人皆是一愣,滿心疑惑,不明白好好的現代案情研判,為何突然要提出翻閱數十年前的老舊戰史。

  營長盯著他篤定凝重的眼神,知道他絕非一時興起、胡亂揣測,當即沉聲准許:「調!立刻調取!」

  不多時,檔案室專人派人送來泛黃封存的加密戰史卷宗,塵封數十年的雪域血戰秘錄,第一次完完整整攤開在眾人眼前。

  所有人固有的認知,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

  一九六二年對竺邊境自衛反擊作戰,整個東段藏地戰線勢如破竹,敵方各大主力旅、王牌部隊全線崩盤、一觸即潰,大片敵方陣地、被占據點接連收復,敵軍全無死守抵抗的意志,全線潰敗已成定局。

  可唯獨嘎巴縣蒼穹峰下這座當初還是無名小據點的高地哨卡,打出了整場戰役最反常、最慘烈、最違背軍事常理的拉鋸血戰。

  卷宗記載字字驚心動魄:

  敵方全線大勢潰敗、主力盡數後撤的絕境下,偏偏死死咬住這座無物資補給、無戰略樞紐價值的雪山據點,不計兵員傷亡、不計戰局代價,日夜反覆衝鋒、反覆爭奪、反覆拉鋸。

  哪怕陣地被炸碎、掩體被推平、駐守兵員打光,依舊源源不斷抽調兵力反撲死守。

  而最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反常細節,赫然記載在卷宗末尾:

  在全線兵力極度吃緊、敵方帝都核心防線亟待回防馳援的生死時刻,對方不惜掏出底牌,專門從拱衛首都、鎮守本土核心區域的精銳空降師中,抽調整支特戰尖兵分隊,跨越千里戰線,星夜兼程,馳援這座邊陲無名小山據點。

  要知道,空降師乃是帝國最後的戰略底牌、帝都終極護衛力量,從不會用來放在邊境小規模山頭消耗戰。

  當年華國所有前線參戰將領、指戰員全都百思不得其解:棄主要防線於不顧,不顧帝都安危,傾盡精銳也要死守一座毫無戰略價值的雪山據點,完全違背所有戰略戰術、軍事常理,成為邊境戰史上懸了數十年的未解謎團。

  此刻,薛異人盯著泛黃的卷宗字跡,所有線索拼圖徹底歸位,一層恐怖的真相,隱隱浮出水面。

  敵軍當年拼死爭奪、寸步不讓、不惜葬送主力也要死守的,從來不是山頭據點、不是邊防隘口、不是幾寸荒蕪國土。

  他們不顧一切想要守住進而掌控的,是蒼穹峰峰頂往下六百米附近,冰川岩層深處,民間所流傳的神秘金屬「鐵疙瘩」。

  分析到這裡,薛異人當即向眾人說出了心裡的答案:「他們的目的,是炸開雪山,找到深埋的鐵疙瘩。」

  所有人面面相覷,心底不約而同冒出同一個巨大疑問:「這讓境外勢力橫跨數多年持續布局、一定要找到的「鐵疙瘩」,究竟是什麼逆天神器?」

  就在全場疑惑叢生之際,一直沉默靜思的高營長驟然開口,打破了室內的死寂。

  「我大概知道是什麼了。所有人原地待命,這幾天一直有人說要向我詳稟重要事項,我都快忙糊塗了,居然忘記了這個事情,快去請他!」

  半天過後,一名身著僧衣、氣質沉穩肅穆的老者緩步走入會議室,身姿淡然、眼神通透。

  薛異人抬眼一看,心頭猛地一震——來人正是他在雪山古寺修養時,指點過他的嘎桑仁增上師。

  嘎桑上師落座之後,看著滿桌的案卷、戰史記錄,又看了看眾人疑惑的神情,終於緩緩道出了一段被雪域邊民塵封多年、無人再提的隱秘往事。

  數十年前,曾有世代居住在雪山附近村落的邊民,受匿名之人囑託,悄悄協助外人搬運過一批深埋冰川、沉重無比的金屬器物上山。

  當時無人知曉此物來歷、用途,只當是尋常科研設備。

  可參與搬運的幾名邊民,此後全都相繼怪病纏身,通體潰爛、臟器衰竭,一查竟然是遭遇惡性輻射導致的癌變,四處求醫無果,最後只能前往雪山古寺祈求續命。

  上師也想救他們,但奈何精神意志之力終究抵不過重病絕症,最終盡數不治離世。

  這番話輕輕落下,卻如同平地驚雷,炸得全場眾人頭皮發麻、渾身冰冷。

  在場但凡具備一點基礎科學常識的軍警人員,瞬間通透、盡皆駭然。

  能持續釋放超強輻射致人患上致命癌症,深埋冰川岩層又值得敵方精銳空降師拼死爭奪的金屬物件——

  根本不是什麼神秘神器,是高純度核材料、域外勢力遺失的鈽核動力裝置!

  至此,謎團基本解開。

  全網熱議的煙花秀、看似普通的違規案件、暗中轉運進山的高爆炸藥……

  一切的一切,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場驚天跨國陰謀里,最微不足道、用來掩人耳目的前置鋪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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