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專案組
自從栗樹坡李氏兄弟的病牛屠宰黑窩點被端,凱南全縣九個鄉(鎮)的病死畜私賣亂象,看似一夜肅清。
在外人眼裡,這只是山里人貪小便宜導致的普通鄉土小案,頂多處罰幾個人、封掉幾個窩點,就算徹底了結。
但只有真正紮根基層的人知道,深山的灰色生意,從來不止鄉野散戶這點規模。
審訊室里,慘白的燈光亮得刺眼。
落網的李氏兄弟一開始還心存僥倖,一口咬定自己只是山里小散戶,只做點零散牲口買賣、賺點辛苦錢,頂多算是違規私收屠宰售賣。
兩人咬死不肯交代上線,只想扛過審訊,爭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辦案民警目光銳利、步步緊逼:「不過一年半載的時間,九個鄉(鎮)、上千頭病死畜禽,憑你們兩個人就能獨立做完?沒有下游分銷、沒有上游渠道?老實交代,你們的上線到底是誰!」
請訪問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李本金垂著頭、眼神躲閃,始終沉默不語。
年齡才十幾歲的弟弟李本利心理素質則很差,扛不住高壓審訊,看著警方「坦白從寬、立功減刑、隱瞞從重」的政策攻勢,一想到要在陰暗的牢房裡蹲上好多年,滿頭冷汗、嘴唇發抖,最終心理防線被攻破。
「警官……我們只是最底層跑腿幹活的小弟,真正賺錢、掌控全局的大頭,我們根本接觸不到。」
一句話,直接打破整個審訊僵局。
警方順著兄弟倆的口供層層往上溯源,逐一剝開中間人、物流、資金三條完整鏈條。
一樁看似普通的鄉村食品安全案,瞬間層層升級,直接牽出盤踞西南邊境整整二十年的跨境黑產巨頭——顧昭遠。
顧昭遠本是華國人,早年在西南邊境做正規農貿、冷鏈生意,摸透了口岸規則、吃透了兩國政策漏洞。
十年前,他移居趾南國,卻依舊保留華國國籍。明面上,他是雙邊知名慈善企業家、昭遠外貿集團董事長,手握正規冷鏈園區進出口資質,人脈廣闊、風光體面。
可背地裡,他是深藏南境、操控雙向跨境黑產的幕後大佬。
他行事極度謹慎,全程隔層指揮、分段割裂產業鏈,底層馬仔互不相識,自己從不直接觸碰任何交易,反偵察能力、隱蔽手段,遠超普通涉黑團伙。
隨著審訊不斷深入,一套運轉二十年,雙向套利、害人無數的完整跨境黑產閉環,徹底暴露出來。
一邊是境外毒肉輸入,禍害國內百姓。
趾南國養殖業監管寬鬆,允許合規使用瘦肉精等化學藥劑。顧昭遠利用兩國政策差異,在境外自建大型養殖基地和屠宰廠,大規模用瘦肉精速成養豬,低成本屠宰加工。
隨後依託自己掌控的報關渠道,把超標毒肉偽裝成正規進口生鮮,大批量走私進入國內,傾銷西南各縣(市),在市場上瘋狂牟取暴利。
另一邊是境內病畜輸出,消化國內毒廢料。
國內食品安全監管嚴格,病死畜禽嚴禁流通買賣。顧昭遠專門搭建覆蓋全省的底層收購網絡,僱傭各地中間人長期遊走偏遠鄉鎮、深山村落,以極低價格大量收購病死豬、病死牛。
簡單處理、掩蓋病灶痕跡後,一部分批發轉內銷,一部分反向走私出境,運到趾南國統一消化處理,完美躲開國內所有監管稽查。
一進一出、雙向牟利,閉環運轉十餘年。
境外毒肉流入國內害人,國內病死畜外運出境洗白,雙邊民生全部受害,是紮根南境多年、無人撼動的超級毒瘤。
關鍵線索層層上報,案情級別瞬間飆升。
警方結合資金流水、活動軌跡、人脈關係三重溯源,最終鎖定顧昭遠藏匿國內的核心據點——省會昆都民豐國際冷鏈物流中心,這座輻射整個華南、連通東南亞的大型冷凍批發市場。
在外人眼中,這裡商鋪林立、晝夜熱鬧,是南境最大的生鮮冷鏈集散中心,滿是市井煙火、普通謀生的老百姓,沒人會把這裡和頂級跨境黑梟的老巢掛鉤。
誰也想不到,這片寸土寸金的農貿鬧市深處,藏著一處隱秘私莊。這裡是顧昭遠潛伏國內用於藏匿黑金、培植勢力、勾兌人脈的秘密巢穴。
警方綜合情報研判:顧昭遠近期悄悄入境,專門回來處理境內資產對帳收尾,此刻就藏在私莊之內。
一場雷霆抓捕行動立刻啟動。
省、州公安抽調上百名精幹警力,全面合圍封控,準備一舉抓獲這名潛逃多年的跨境巨梟。
可當警力衝破門禁、強勢闖入私莊,所有辦案民警全都大為震驚。
門外是雜亂熱鬧、煙火粗糙的冷凍批發市場,進門繞過巨大的假山門庭,內里卻是極盡奢華、紙醉金迷的隱秘天地。
靠牆庫房裡,頂級翡翠玉器像青磚一樣層層碼放、堆積如山,品相通透、價值連城,總量足足能裝滿四輛重型貨車。
私人車庫裡,勞斯萊斯、法拉利等一眾頂級豪車整齊停放,光鮮亮眼。
庭院內部,私人泳池、高爾夫練習場、專業健身房一應俱全。
院內還滯留著十餘名全國各地招募的年輕女子,輕紗薄衣,泳裝派對,長期被豢養在此,專門用來勾兌高端人脈、置換利益,淪為黑色交易的附屬籌碼。
粗糲市井與極致奢華、平凡煙火與陰暗罪惡,強烈的反差,讓所有在場民警心頭無比沉重。
警力迅速分散,逐層封控、逐屋搜查,全力搜捕主犯顧昭遠。
可整座私莊全部排查完畢,贓物、豪車、滯留人員盡數查獲扣押,唯獨核心主犯顧昭遠不見蹤影。
沒人料到,真正的致命危機,藏在暗處。
就在民警分頭取證、現場勘驗的間隙,院落暗道、偏僻庫房裡,突然衝出數十名壯漢。
這群人身材魁梧、面色兇悍,手裡緊握寒光刺骨的殺豬刀,是顧昭遠集團專門豢養的專職打手,常年駐守私莊、暴戾囂張、目無國法。
他們沒有任何言語威嚇,借著地形熟悉、人數占優的優勢,直接衝撞警方防線,抬刀就砍。
現場瞬間大亂、局勢失控。
刀鋒揮舞、嘶吼震天,一眾悍匪瘋狂圍堵、衝撞、劈砍。多名一線民警猝不及防,被刀刃劃傷動脈、砍斷肢體,被人群撞倒踩踏,鮮血瞬間浸透警服,重傷倒地。
基層民警僅憑肉身硬抗,徒手阻攔持刀暴徒,死守封控陣線,卻根本壓制不住這群亡命之徒,現場局勢岌岌可危。
危急關頭,昆都特警突擊隊緊急馳援到位。
警示槍聲響起、戰術陣型壓制,短短數分鐘,數十名持刀暴徒全部被制服控制,這場性質惡劣的聚眾襲警暴亂,終於宣告平息。
此戰過後,隱秘私莊被全面查封,境內專職護院暴力團伙被一網打盡,海量黑金贓物、豪車玉器全部扣押凍結。
可整場雷霆圍剿,最重要的抓捕目標,最終落空。
事後復盤查實,顧昭遠深耕邊境多年,政企人脈錯綜複雜,境內眼線遍布、通風渠道極多。
這場高度保密的跨省抓捕行動,依舊提前泄露風聲。
他在警力合圍之前便察覺到異動,果斷捨棄私莊所有資產、豪車贓物,連夜通過隱秘通道轉移,再次逃回趾南國境內,脫離我方執法管轄。
一樁深山病牛私賣案,層層深挖,最終牽出十年跨境滔天黑產,還引爆昆都鬧市大規模持刀襲警的惡性大案。
多年罕見的聚眾圍警、暴力抗法案,震動全開文州、直達省廳。
尋常境外逃犯,大多藏頭露尾、低調苟活,生怕暴露蹤跡。
可顧昭遠截然不同。
縱橫邊境黑白兩道二十餘年,明面上是慈善企業家,暗地裡是跨境黑梟,此番僥倖脫網,他更加肆無忌憚、狂妄至極。
沒過幾天,境外社交平台爆出他的公開言論,IP屬地直指東南亞。
他公然嘲諷國內基層食品監管弊病叢生,所謂的檢疫核查、市場整治看似聲勢浩大,實則根基腐爛,和山里無人處理的死牛爛馬一樣,徒有其表、惡臭內里。
最後更是赤裸裸挑釁:「有本事,就踏出國境來抓我。沒本事,就老實做低等國民,一輩子吃臭肉爛肉的賤命。」
這番言論,公然踐踏國法、嘲諷國內民眾,囂張至極。
不僅如此,顧昭遠怨恨自己多年花錢勾兌、托舉庇護的官員臨事棄他不保,乾脆破罐破摔。
他手握多年權錢交易、利益輸送的隱秘台帳,為攪亂國內局勢、打亂追查節奏,直接在境外接連曝光華國多名市場監管、食藥系統高官的貪腐違紀線索,樁樁有據、脈絡清晰。
消息傳回國內,全網輿論徹底爆炸。
民眾質疑、輿情恐慌層層疊加,一樁源自深山村落的鄉土小案,層層突破層級限制,直達省廳、驚動中央。
跨境逃犯公開挑釁國法、引爆輿情、曝光內部保護傘,事態極端惡劣、前所未有。
高層雷霆震怒,下達嚴令:徹查到底、清除內鬼,跨境追兇、絕不姑息。
專項緊急指令火速落地,南境省政法委打破地域限制,從全省抽調刑偵、經偵、網安、邊境緝私精銳警力,組建廳督跨境黑產專案組,只待時機成熟,即刻跨境收網、抓捕巨梟。
所有人都清楚,這起驚天大案的突破口,源於栗樹坡深山村寨,就是薛異人紮根基層撬開的那一道微小缺口。
若非他日復一日入戶走訪,衝破山里人情桎梏、打破村民抱團包庇的陳年陋習,一點點補齊人證、物證、時間脈絡,這條深埋地下十餘年的跨境雙向黑產鏈條,再過多少年,也未必能被世人察覺、被撼動。
薛異人已蟄伏多年,但上級領導心裡一直門兒清:整個開文州刑偵隊伍里,論邊境實戰經驗、研判黑灰產能力、攻堅重大案件的本事,至今沒人能比得上他。
很快,省廳調令直接下發到縣、鄉駐村辦,打算任命薛異人為專案組組長,讓他重返刑偵一線,主辦這起橫跨兩國的特大跨境案件。
蟄伏山野數年、一直藏鋒低調的老刑警薛異人,終於等到了歸隊亮劍、親手拿下跨境黑梟顧昭遠的機會。
這些天夜裡,他常常獨自站在村口,望著連綿無盡的群山。壓在心底多年的刑偵熱血、沒能了結的執念,還有對顧昭遠囂張跋扈、公然辱國的滿腔怒火,一點點再次翻湧起來。
若非一位故人突然來訪,他幾乎已經打定主意,當夜就收拾行裝,告別駐村歲月,再披戰衣、奔赴前線。
栗樹坡村口,有一棵百年榔樹,樹冠寬大茂密,蓋住了方圓十餘米的村道,山里一年四季的風聲,日日在枝葉間迴蕩。
這天午後,村道盡頭揚起輕微塵土,一輛黑色豪華商務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巨榔之下。
車子外觀大氣精緻,內飾奢華考究,完全不是普通基層公務車能比。一名著裝整齊的專職司機快步下車,恭敬拉開車門。
車門打開,下來的人是南境省知名大律師王戈。
多年前,王戈和薛異人曾是並肩作戰的生死戰友。時過境遷,他早已脫下警服、離開公職體系,深耕律法行業,如今是昆都鼎鼎有名的律師,人脈極廣、行業內身價不菲。
這次他回來凱南縣,本來是受大型港資企業重金聘請,負責全縣熱帶河谷重點產業項目的全套法務核查,工作繁忙、行程排得滿滿當當,卻特意繞路進山,只為會一會多年未見的老戰友。
兩人站在榔樹濃密的樹蔭下,山風吹過枝葉,沙沙作響。
曾經並肩辦案、平起平坐的戰友,如今境遇、身份早已天差地別。一人紮根偏遠山村,默默堅守基層、扶貧助困;一人立足繁華都市,風生水起、進退從容。
王戈看著眼前身形清瘦、沉穩內斂、鬢角已染風霜的老搭檔,率先開口,語氣恭謹,卻帶著老戰友獨有的熟稔:「薛廳,好久不見。」
一句薛廳,既是代稱他過去的職務,故意拔高好幾個層級以示恭維,更是念著當年一起衝鋒辦案的同袍情分。
以前在隊裡,薛異人是刑偵主官,王戈是他的搭檔,平日裡隨口都喊他薛廳。薛異人也習慣開玩笑喊他「王局」。其實兩人都不過是鄉科級,連處級幹部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