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病牛案


  白天還健壯有力、能下地犁田的壯牛,一夜之間蹄殼起泡、口鼻流涎,渾身發燙,癱在牛圈裡再也站不起來。

  鄉上獸醫趕來查看後,神色瞬間凝重,當場確診為烈性口蹄疫。

  這是畜禽防疫的絕對紅線。按照規定,染病牲畜救治無效死亡後,必須無害化深埋處理,嚴禁宰殺食用或售賣,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駐村幹部接到疫情上報後,立刻聯合鄉畜牧站工作人員,連夜踏著露水進山,趕到老楊家牛圈處置疫情。

  薛異人隨身帶著駐村台帳和防疫登記手冊,蹲在牛圈邊仔細查看病牛狀態,輕聲安撫慌亂無助的老楊夫婦。

  隨後他與技術人員耐心指導夫妻倆劃分隔離區域、調配消毒藥水、對牛圈院落全方位消殺,逐條講清病死畜禽必須深埋銷毀、絕對不能私自售賣的硬性規定。

  安撫好農戶後,他又幫忙整理大牲畜保險的申報材料,同步向鄉鎮農業站報備疫情,一件件瑣碎工作全部落實到位,盡全力幫貧困戶減少損失,守住來之不易的脫貧成果。

  為了徹底排查村內疫情、杜絕隱患,他反覆叮囑老楊嚴守防疫規矩、不要心存僥倖,確認現場處置無誤後,才連夜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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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駐村幹部前腳剛走,專門鑽山里監管空子、賺黑心錢的商販,後腳就嗅到了牟利的機會,摸到了老楊家門口。

  村里專門倒賣牲口牟利的李氏兄弟——李本金、李本利,在各村消息最為靈通。得知老楊家有一頭口蹄疫病牛,當晚月黑風高,兩人騎著三輪車避開大路,繞著小路偷偷溜進了楊家院子。

  昏黃的燈光下,老楊死死擋在牛圈門口,態度十分堅決:「你們趕緊走!這牛得的是烈性瘟疫,薛幹部特意交代過,必須深埋處理,一點都不能流出去,出事要闖大禍!」

  李本金叼著煙,靠在門框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對著老實農戶開始遊說:「老楊,你就是太老實,被政策嚇住了。我們在山裡做了這麼多年牲口生意,裡面的門道比你清楚。這牛雖然帶病,只要處理乾淨、高溫煮熟,根本吃不出問題,不會出事。」

  李本利立刻接話,精準拿捏住老楊的心思,打消他的顧慮:「你放心,我們絕對不在本地賣!全部拉去外面鄉鎮,咱們村裡的親戚鄰里一口都碰不到,根本禍害不到自家人,你有什麼好糾結的?」

  老楊依舊猶豫不決,連連擺手:「再怎麼說也是瘟牛,拉出去哪裡都是害人,這種昧良心的錢,我不敢賺。」

  李本金當場嗤笑,拿出山里常見的歪理,句句戳中老楊的軟肋:「什麼叫昧良心?當今這世道,這種灰色貓膩多了去了!前幾年你家親戚在外頭買了便宜假酒,喝得半身癱瘓,最後還不是沒人追責賣假酒的商人,只能自認倒霉!」

  老楊原本立場還算堅定,可他沒讀過書的妻子,已經被兩人的說辭給說動了。

  她憤憤開口,怒道:「就是!去年你在鄉上買的雜牌假藥,害得老人一口氣沒上來走了,最後還不是只能自己扛著!這些黑心勾當,從來沒人管!」

  李本金見老楊妻子已經動搖了,連忙趁熱打鐵:「假酒假藥才是真的害人奪命!這點病牛肉,經過高溫消殺,病毒早就沒了。」

  「你老老實實埋了牛,一分錢都落不著,大半年白白辛苦。賣給我們,當場現錢結清!家裡娃娃讀書、老人吃藥處處都要花錢,別跟自己的日子過不去!」李本利在一旁添油加醋。

  兄弟倆一唱一和,一邊消解老楊的負罪感,一邊拿出現金啪啪甩著當面誘惑,用實實在在的生計壓力層層逼迫老實巴交的貧困村民。

  見老楊仍舊猶豫,李本金甩出最後殺招:「別人家我都是給兩百塊錢就直接拉走,對你家我是看在熟人的份上,給四倍,八百塊錢,夠你家再買一頭小牛來接著養啦。」

  一輩子困在深山、被窮日子嚇怕的老楊,心裡的規矩底線,終究抵不過現錢的誘惑。抱著沒人會發現的僥倖心理,他最終鬆了口:「錢拿來,牛你們拉走。」

  深夜山風刺骨寒涼,三輪車引擎的轟鳴聲劃破村寨的寂靜。那條被明令禁止流通的口蹄疫病牛,被大搖大擺拉出深山,一場隱秘的黑心交易就此敲定。

  第二天一早,薛異人按照日常工作安排,再次入戶核查防疫整改情況。

  走進牛圈一看,昨天奄奄一息的病牛早已不見,圈舍打掃得乾乾淨淨、空空蕩蕩。

  老楊兩口子謊稱:「怕傳染其他家,已經連夜拉去後山深埋處理了。」

  薛異人看到老楊說話時眼睛不敢瞅自己,手指一直在搓衣角,一眼就識破了對方的謊話,靜靜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沒有立刻追責。他坐下來耐心和老楊拉家常、談心開導。

  「老楊,病牛到底哪裡去了?有人反映昨晚有牛販子來過村里,你要好好說。」

  溫和的態度、真誠的勸解,讓滿心愧疚的老楊徹底扛不住心理壓力,紅著臉把夜裡私賣病牛的全過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薛異人清楚深山農戶的難處,沒有過分苛責,只是認真把所有細節記錄在村級工作檯帳上。

  隨後他第一時間梳理村內防疫隱患,如實上報鄉上職能部門,反饋李氏兄弟的可疑動向和村內病死畜禽私下交易的亂象,等待上級部門核查處置。

  排查隱患、勸導農戶、上報線索,做好基層兜底,就是一名駐村幹部的本分。

  沒過幾日,鄰鎮的集市突然爆出食品安全亂象。

  不少村民貪圖低價,在流動攤販手裡買了便宜牛肉,回家烹飪後紛紛發現異常。

  買回來的牛肉顏色暗沉發灰、肉質鬆散糜爛,清洗時血水渾濁腥臭,反覆焯水也壓不住一股腐爛異味。徹底煮熟後肉質發黏、口感怪異。

  好幾戶食用過牛肉的村民,接連出現腹痛、腹瀉、嘔吐反胃的症狀,眾人察覺買到了病害毒肉,立刻撥打政務熱線實名舉報。

  市場監管部門迅速介入,順著攤販貨源、供貨渠道層層溯源排查,所有疑點最終全部鎖定夕板鄉的牛販子李氏兄弟。

  初步核查結果觸目驚心:李氏兄弟常年遊走周邊各個村寨,專門以一百到三百元的極低價格,收購各村病死牛、病死豬和殘次病害畜禽。全程規避所有檢疫流程,私自屠宰、偷偷運輸,再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批發賣給鄉鎮鮮肉店、小型冷凍加工廠,長期非法牟利。

  由於涉案病害肉流通範圍廣、受害群眾多,嚴重危害公共食品安全,該案依法移交公安機關刑事立案偵查。

  凱南縣警方結合鄉鎮上報的村級線索,迅速開展串併案偵查,很快摸清了完整脈絡。

  李氏兄弟並非零散散戶作案,而是在凱南縣東部片區悄悄搭建了一個劣質凍品收儲中轉站。

  幾年來,他們的黑手覆蓋全縣九個鄉鎮,長期隱秘收購、非法屠宰、違規售賣病死畜禽,靠著害人的黑心產業,持續斂財。

  掌握全部犯罪證據和行動軌跡後,警方找準時機,連夜開展雷霆收網行動。

  深夜寂靜無聲,多組警力協同布控、分片合圍,直撲李氏兄弟藏在城郊廢棄老廠房的非法屠宰黑窩點。

  特警破門的瞬間,一股濃烈刺鼻、令人窒息的腐腥惡臭撲面而來,瞬間灌滿整棟廠房。

  眼前的場景骯髒慘烈,讓人頭皮發麻。

  廢棄廠房偏僻封閉、常年密不透風,地面淤積厚厚的烏黑血泥,陳年污血層層乾結,踩上去黏腳打滑。

  地溝死角、牆角縫隙,堆滿腐爛的畜禽邊角料、霉變碎肉。常年密閉發酵的黑水四處流淌,無數蛆蟲成團蠕動,漫天蠅蟲嗡嗡亂飛。

  廠房中央的簡易屠宰台污穢不堪,屠刀、鐵鉤、砍刀胡亂堆放,鐵器表面結著厚重發黑的陳年血垢,縫隙里浸透新舊污血,似乎從未有過清洗打理這一概念。

  角落私搭的簡易冷庫,更是觸目驚心。

  推開庫門,刺骨的寒氣夾雜著濃烈腐臭味撲面而來。庫房裡密密麻麻堆滿沒有標籤、沒有任何檢疫手續的畜禽屍體,胡亂混雜堆疊。

  大量病死畜禽肉質灰黑水腫,表皮布滿皰疹、潰爛病灶,不少肉品邊緣發綠霉變,冰霜包裹著常年不散的腥腐毒氣。

  這些本該深埋銷毀的病害毒肉,在這裡被簡單割除表面病灶、草草遮掩腐壞痕跡,隨後冷凍封存,只等天亮流入市場,端上普通百姓的餐桌。

  現場畫面衝擊力極強,幾名年輕民警從未見過如此骯髒惡臭的黑作坊,剛進門就胃裡翻江倒海,捂著胸口跑出來彎腰乾嘔不止。

  所有辦案人員強忍惡臭,全程固定影像證據、查封全部病害肉品、扣押屠宰工具和冷鏈運輸車輛,徹底搗毀這處毒肉黑工廠。

  此次行動,李氏兄弟及涉案攤販、分銷商戶、加工廠負責人全部抓捕歸案,連夜帶回縣局辦案中心審訊。

  審訊室燈火通明、全程錄像留痕。

  起初李氏兄弟依舊心存僥倖,油嘴滑舌百般抵賴,一口咬定自己只是收購少量殘次家畜,不懂違法、無心害人,只是做普通牲口買賣,反稱自己也是被農戶欺騙。

  「那些農戶,家裡一有病牛、病豬就打電話給我們,我們也不想買,但都是鄉里鄉親的,不幫忙處理也過不去呀。」

  辦案民警沒有多餘說教,直接在大屏投放深夜窩點的實拍照片和視頻。

  滿屏的霉變腐肉、蠕動蛆蟲,加上遍地污血、髒亂不堪的黑作坊場景,清晰駭人。

  民警的話句句直擊要害:「你們看清楚,這就是你們收購、屠宰、售賣的肉品!一年多時間、九個鄉鎮的百姓,老人小孩全都吃過你們的病害毒肉!你們摸著良心問問自己,夜裡真的能睡得安穩?」

  屏幕上害人的骯髒畫面,瞬間擊潰了兩人最後的心理防線。

  看著自己搭建的毒肉窩點、滿庫霉變腐肉,回想一年多源源不斷流入市面的病害肉,連日的心虛壓抑、當下的極致噁心抑制不住爆發。

  原本囂張嘴硬、百般狡辯的李氏兄弟,瞬間臉色慘白、呼吸急促,趴在審訊椅上劇烈嘔吐、涕淚橫流。

  吐到渾身脫力、面無血色,兩人終於放棄抵抗,淚流滿面全盤招供,如實交代了長期非法收購、私屠濫宰,售賣病死畜禽的全部犯罪事實。

  案件復盤之後,所有人都清楚,這起案子最難的從來不是抓人收網,而是調查取證。

  整條黑色產業鏈全程隱秘操作,交易全靠口頭約定、現金結算,沒有台帳交易、沒有票據記錄。

  再加上各村農戶心存私心,害怕追責賠錢、惹上麻煩,全員閉口瞞報、抱團包庇,給案件偵查取證造成了巨大阻礙。

  而自始至終紮根村寨的薛異人,依舊堅守駐村幹部崗位,踏踏實實做好每一項基層兜底工作。

  他全力配合派出所民警逐戶上門勸導安撫,耐心做通農戶思想工作,引導村民主動說實話、報實情,如實交代私下買賣病畜的全部經過。

  靠著日復一日硬啃,帶領駐村幹部一點點打破村里抱團瞞報、互相包庇的僵局,完整梳理出整條黑產的交易時間、涉案人員、病肉流轉去向。

  靠著駐村幹部撬開的關鍵突破口,警方順利補齊了所有缺失的證據鏈。這條盤踞多個鄉鎮、長期禍害百姓的病死畜禽黑色產業鏈,終於被全部查實。

  李氏兄弟、各級流動攤販和供貨農戶、中轉收購人員,以及分銷門店、加工廠負責人,所有涉案人員全部歸案。

  表面風波平息,但站在村口冷風裡的薛異人,心裡沒有半點輕鬆。

  他清楚,眼下打掉的,僅僅是露在表面的一小截爛根。真正盤根錯節、橫跨在邊境線上的巨大黑幕,才露出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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