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傅香君
他在電話里坦白,以南存輝為首的十餘人盜墓團伙,連夜潛入八播河畔南町王墓吳波古墓盜掘,誰知墓室結構脆弱、雨水滲透鬆動,中途盜洞發生了塌方,十餘人盡數被困地底墓室。退路斷絕、缺水缺氧、身陷死地,走投無路之下,只能冒險報警求救。
至於地下怎麼來的信號,他說一伙人在地宮中胡亂闖到一角,發現一處類似現代基站的物件,掏出手機來找信號,居然打通了。
警情緊急,人命關天。
薛異人作為縣局刑偵骨幹,被編入專案組,第一時間帶隊趕赴八播河畔案發現場。
此時的河岸,滿目泥濘狼藉。
山體滑坡余勢未消,土層依舊鬆軟不穩。盜墓團伙急於求財、倉促施工,又被幕後金主朱先生反覆催促趕工,挖出來的盜洞簡陋粗糙、毫無加固措施,本就岌岌可危。
再加上連日暴雨沖刷浸泡,洞口土石持續垮塌、不斷剝落,洞口越堵越死,結構完全崩壞。
地面救援的消防隊員多次嘗試掘進,可洞內落石不斷、塌方不止,根本無法順利深入,常規地面救援路徑徹底作廢。
地面救援陷入僵局。
為尋找新的救援通道,薛異人帶著隊員走訪河畔幾座古老村落,挨家挨戶詢問本地老人,打聽古墓所在山體的舊時地貌。
村里一位白髮老者,聽完警方描述的墓室大致方位,緩緩道出一段塵封的舊事。
老者說,早在多年以前,八播河下游尚未築壩蓄水、上游水位尚未抬升之時,河水很淺,河岸山崖裸露。村里老一輩人放牛、砍柴,經常順著崖壁緣藤攀爬,進入半山崖處的一處天然溶洞。
那溶洞內部極大,洞道縱深寬闊,洞內矗立著無數巨型石像,排布規整、氣勢恢宏,整體格局構造,極有可能是警方描述的南町王墓墓埕。
只是後來上游築壩攔水、水位逐年抬升,整片崖壁洞口徹底沉入水下,常年被深水覆蓋,尋常人不藉助專業潛水設備,根本無法靠近、更無從進入。
一語點醒夢中人。
薛異人瞬間理清脈絡——水下溶洞,就是連通古墓墓室的第二條隱秘通道,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救援生路。
救人如救火,一刻耽誤不得。
專案組當場敲定救援方案,由薛異人牽頭帶隊,組建一支應急潛水救援隊。
隊伍包含三名專案民警、五名消防救援人員,全員配齊潛水裝備、照明設備、應急物資,準備從水下淹沒崖洞潛入地底,深入古墓救人。
就在全隊整裝待發、即將下水之際,一道急促的女聲從河岸山道匆匆傳來。
傅香君快步奔至河邊,一把拉住正要穿戴氧氣面罩的薛異人,神色急切。
「先別下去!」
她擋在眾人身前,目光掃過渾濁翻滾的河水,語氣篤定:「我小時候在這附近生活過,據我所知從這裡直接下水,並不是最優路徑,水裡暗流亂、旋渦多,太危險,絕對不行。」
薛異人停下動作,看著滿臉焦急的妻子,輕聲安撫。
這段時間,傅香君一直在琢磨本地山村代代相傳的一句古老諺語,隱隱覺得這句民間俗語,暗藏著進入古墓的真正路徑。
她抬頭望著薛異人,認真說道:「我很快就能參透那句尋墓諺語,等我想通了,才是真正安全的通路。」
彼時救援迫在眉睫,地底十餘人被困缺氧,每多等一秒,就多一分死亡風險。
薛異人笑著摘下潛水面罩,眼底帶著溫柔,也帶著一絲篤定的從容。
他伸手揉了揉傅香君的頭髮,語氣輕鬆:「好,老婆我聽你的。你回去慢慢想,我等你半個小時。」
傅香君將信將疑,依舊滿心擔憂:「你可千萬別騙我,真的別先下水,這條路太險了。」
「放心。」薛異人笑意溫和,語氣穩得很:「我沒那麼傻,你老公吉人自有天相,哪一次險境,最後不是安然無恙回來了?」
見他答應得懇切,傅香君暫且放下心來,轉身往山道上方走去,打算靜下心,徹底參透那句諺語的真正含義。
可她剛走出不到數十米,心裡忽然咯噔一下,猛地回過味來。
她太了解薛異人的性子。
他看似溫和隨性,骨子裡最是執拗要強,辦案救人,從來等不住、拖不得。
傅香君心頭一緊,立刻轉身狂奔折返。
可等她跑回河岸,眼前只剩一片翻滾渾濁的河水。
河面漣漪層層散開、緩緩平復,剛剛立在岸邊的丈夫、一眾民警、消防隊員,早已盡數入水,撲通撲通的落水聲早已消散,人潛入深水,消失無蹤。
她站在河岸風口,望著死寂的河面,滿心無力,只能幹著急,半點辦法都沒有。
就在她手足無措、心慌意亂之際,兜里的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王戈。
傅香君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接起,語速急促:「王局,你在哪?快過來!救救你家薛廳!」
電話那頭的王戈聲音沉穩:「我已經在盜洞這邊了。」
「你趕緊來河邊!」傅香君急得嗓音發顫:「他騙我,說等我半小時,我剛轉身,他就帶著人潛水下去了!水下太危險,我怕出事!」
「這個薛老賴!」王戈無奈失笑,語氣卻瞬間凝重:「你別急,我馬上到,回來非得罰他跪搓衣板。」
不多時,山道盡頭走來一道挺拔的身影。
時隔許久未見,王戈終于歸隊。
此前飛鴿案雷場訣別事件,給他留下太重的心理創傷,他每隔一段時間就須請假到省城昆都休養治病,逐漸遠離刑偵一線。
今日剛回到凱南,聽聞八播河畔古墓塌方、警力救援,便第一時間趕至現場。
專案組民警見到刑偵大隊二把手到場,紛紛立正敬禮。
王戈抬手擺手,神色清淡:「不用客套,我還未正式歸隊上班,只是路過看看,你們各司其職,不用管我。」
眾人聞言,各自忙碌去了。
王戈走到河岸,望著腳下渾黃涌動、深不見底的河水,輕聲問道:「真的全部下去了?」
傅香君點頭,眉頭緊鎖:「他騙我,說等我參透諺語再作打算,結果轉身就私自下水。我剛才一直想不通,現在終於徹底想明白了!」
「想通什麼了?」
「本地那句流傳了幾百年的尋墓諺語!」
傅香君眼神驟然清亮,一字一句,緩緩道出:「上十里,下半里,找不到就找老李。」
方才心急如焚,她始終無法串聯邏輯,此刻驚魂安定,所有零散線索瞬間融會貫通。
這句看似毫無章法的民間俗話,根本不是隨口閒談,而是古人留下來、專門指引進入南町王墓安全通道的真正秘語。
參透諺語的瞬間,傅香君腦中所有迷霧盡數撥開。
她立刻拉著王戈,順著河岸隱秘山道,循著諺語方位摸索探尋。不多時,二人在河畔山崖背陰處,找到了一處隱蔽至極、常年被草木遮掩的地宮暗門。
拋開鬆軟的泥土,露出一處石門,推開厚重石扉,一股千年塵封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
從這裡進入,據王戈後來參悟,是整座南町王墓的第三層空間——地底總控中樞,相當於整座巨型地下墓葬的指揮核心。
地宮四壁,布滿了連綿成片、栩栩如生的古老壁畫。
千年丹青不褪,層層畫面鋪展,完整記錄著南町王墓的整體層級架構,更詭異的是,壁畫之上,竟然提前描摹出了後世之人闖入地底的所有畫面。
畫面清晰具象,精準對應著此刻潛入水下、進入地底第二層空間的薛異人救援小隊,甚至提前繪出了他們即將遭遇的未知險境、詭異生物。
王戈看著千年前的壁畫,越看越心驚,背脊發涼。
「怪事。」他低聲呢喃:「千百年前古人刻畫的石壁,怎麼能預知今日之事?難道古人早就知道,我們今天會闖入這裡?」
傅香君凝視壁畫,目光深邃,緩緩推測:「這座古墓絕不簡單,地底深處,應該藏著一種類似錄像機、監視器的古老機關裝置。它能收錄時空軌跡、映照人間因果,在特定的時間節點,自動投射現世發生的一切。」
「你的意思是?」王戈抬眼問道。
「這裡的時空、維度,都是錯亂的。」傅香君語氣凝重:「石壁映照的,不只是過去、現在,還有未來。我們此刻看到的,是薛異人他們即將遭遇的宿命險境。」
王戈心頭大震:「也就是說,我們能在這裡,提前看到他們未來的生死劫?」
傅香君沒有應聲,目光死死鎖定前方一幅壁畫,臉色瞬間煞白,聲音發緊:「不好,薛異人他們出事了,大難臨頭。」
王戈連忙湊近細看。
壁畫之中,地底遼闊無邊,草木詭異、生靈怪異。原本正常體型的人類,在這片地底空間裡,身形極度縮小,如同螻蟻塵埃。原本尋常的地底蟲豸、真菌草木,卻變得龐然巨大、凶戾可怖。
「我懂了。」王戈瞬間恍然,心頭震撼:「他們不一定是遇到了巨型怪物,是整個空間維度錯亂,人體比例被時空摺疊縮小。」
傅香君點頭:「尋常螞蟻、普通真菌,在縮小的人體視角里,都成了能輕易奪人性命的巨型凶獸。他們現在身處的地下世界,看似遼闊洪荒,實則只是一方普通地下湖泊,是空間扭曲、維度摺疊,製造出了洪荒絕境的假象。」
二人如同立於上帝視角,隔著時空壁壘,靜靜看著地底小隊步步踏向死局。
就在二人低聲研判局勢、憂心忡忡之際,幽深死寂的地宮深處,忽然傳來一道沙啞、蒼老、縹緲至極的人聲。
聲音空靈低沉,似人似鬼,迴蕩在空曠地宮之間,幽幽沉沉。
「是誰……闖入此地,驚擾了我的沉眠?」
突如其來的異響,在死寂古墓里格外驚悚。
王戈、傅香君二人渾身一僵,瞬間噤聲,背脊發冷。
二人循著聲源,小心翼翼穿過層層石壁,繞到地宮最深處的石龕後方。
眼前一幕,讓人心頭震顫、難以置信。
石龕中央,盤坐著一名光頭老者。
他身形枯槁、皮包骨頭,蒼老到極致,皮肉幾乎貼骨,形同枯屍。更詭異的是,他的身軀與身後石壁、千年古木根莖完全融為一體,皮肉纏樹根、經脈嵌石壁,人即是樹、樹即是人,不分彼此。
是一具活了幾百年、與古墓共生的樹和尚。
見二人靠近,樹和尚緩緩睜眼,目光滄桑淡然,帶著千百年孤寂。
他緩緩開口,道出了自己的宿命。
他早年修道煉丹,誤入古墓秘境,機緣巧合勘破長生之道,得以超脫生死、長存世間。可長生並非福報,而是無盡折磨。
他被困古墓四百年,不得生、不得死,無晝無夜、無人無伴,被永遠禁錮在這片幽暗地底。
多少年以來,他唯一的執念、唯一的心愿,就是求一場真正的消亡,徹底解脫,落得安息。
樹和尚直言,他可以幫二人實現心愿,前提是二人幫他完成最後的夙願——助他身死、得歸寂滅。
王戈心思縝密,瞬間抓住生機,立刻應聲:「可以幫你。但你必須幫我們,打開通往地下第二層的通道,救我們的人出來。」
數百年困寂,從華國明代煎熬至當代,樹和尚早已看淡一切,坦然應允:「好說。總控室自有空間裝置,可直通二層地底。你們能看到下方一切,只是……」
他話鋒一轉,神色陡然嚴肅,字字沉重。
「這條路,是單程路。」
「從高維總控空間,下探到低維地底世界,易如反掌。可一旦下去,維度壁壘不可逆,下去之人,大概率永遠無法回歸現世,永世困死地底。你們,可想清楚了?」
傅香君心頭巨震。
一邊是萬丈深淵、九死一生、有去無回的絕境。
一邊是深陷地底、危在旦夕、步步死局的丈夫及他的戰友們。
沒有半分猶豫,她眼神堅定,語氣決絕:「我必須下去。我親眼看見壁畫預知的死局,他被困在裡面,我不能不管。不救他,我下來此地,毫無意義。」
王戈深知維度規則不可逆,低聲勸道:「嫂子,三思。高維入低維可行,低維返高維無解,規律不可逆,這是賭命。」
「我賭。」傅香君語氣平靜,卻毫無退意:「他在裡面,我就必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