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疊羅漢


  見她去意已決,樹和尚不再多言,抬手啟動地宮中央的古老時空裝置。

  

  微光流轉、符文亮起,空間褶皺層層打開,一道幽深漆黑的空間通道驟然成型。

  傅香君不再遲疑,縱身踏入通道,身形瞬間消散在地宮之中,墜入低維地下世界。

  目送她消失,王戈信守承諾,點燃地宮枯木,以明火寂滅了樹和尚肉身。

  四百年長生,一朝解脫。

  枯木成灰燼,塵埃落定。

  另一邊,誤入地底第二層空間的薛異人救援隊,早已身陷重重險境。

  水下通道盡頭,是一片超乎想像的巨型地下世界。

  地底無光,卻自有瑩瑩幽光漫散。廣袤無垠的地下穹頂之下,生長著成片成片的巨型遠古蘑菇森林。

  菌柱參天、菌蓋如雲,層層疊疊、連綿不絕,構成一片詭譎奇幻的幽暗秘境。

  潮濕的菌霧瀰漫空氣,帶著細微的孢子粉塵,暗藏致命危機。

  此前被困的南存輝盜墓團伙只剩五人,早已驚魂未定、身心俱疲。幾人被困地底多時,缺水缺氧、驚懼交加,狀態殘破虛弱。

  更恐怖的是,空氣中漂浮的遠古真菌孢子,具備詭異的寄生特性。

  其餘一同下墓的文物販子,不慎吸入異化孢子,身體逐漸被遠古真菌侵入、寄生、異化。

  肉身慢慢僵硬,隨後真菌化,眼神空洞、神智盡失,變成了失去自我、只知追獵活人的菌生人。

  異化的怪物失去人性,瘋狂追逐著僅剩的活人,在巨型蘑菇森林裡窮追不捨。

  在地底搜尋到報警人之後,薛異人帶著消防、民警隊員,一邊躲避追殺,一邊尋找出路,途中多次身陷絕境。

  危急關頭,他與南存輝一次次相互扶持、彼此相救。

  南存輝少年成名,頭腦聰慧,精通奇門地勢,通曉古墓機關、擅長推演格局。薛異人沉穩果敢、擅長研判局勢、統籌突圍。

  絕境之中,二人互補長短、相互依託,一次次從菌生人獵殺的死局裡活下來。

  幾番生死與共,原本立場對立的警察與盜墓賊,竟在幽暗地底,生出一段超越正邪的特殊友誼。

  逃到一處小樓後,交談之間,薛異人也漸漸知曉了南存輝的傳奇過往。

  此人半生跌宕,本性並非大奸大惡,只是被時局裹挾、被他人利用,誤入此間歧途。

  薛異人多次藉機規勸,勸他迷途知返,遠離犯罪團伙,餘生安穩向善。

  南存輝沉默應允,眼底滿是滄桑悔意。

  年少時他為了給師傅取一味延年益壽的藥,自負輕狂,誤入一座川西大墓,卻誤中機關,雖然最終被師兄所救,但同門卻在此役中幾乎損失殆盡。同時最愛的小師妹也被怪物吸盡精魂,成了植物人。

  他是打聽到南境古墓中有可以幫助同門師妹修復精魂的方法,故而才接受幕後人員朱先生的委託,帶隊前來八播地下探墓。

  但下墓才發現古籍中所記載的所謂不老藥,竟然是一種寄生真菌,也就是孢子。雖然服下(或稱之為感染)後的確能讓將死之人恢復行動能力,但被救之人卻不能再稱之為「人」,只會變成如同西陸電影中喪屍一樣的「菌生人」。真是天大的笑話。

  說話之間,菌生人已從四面八方向小樓位置圍來。

  眾人一路逃亡、一路突圍,好不容易擺脫菌生人無盡獵殺,卻又誤入古墓深層機關陷阱,被重重石門徹底封鎖,困死在密閉墓室之中,前路斷絕、後路封死。

  眼看全員困死地底,要麼缺氧窒息、要麼被孢子異化,絕境無解。

  生死最後一刻,南存輝毅然選擇犧牲自己。

  他深知千年古墓機關兇險、時空錯亂,拼盡一身所學,以身入局,強行啟動了古墓塵封千年的核心樞紐機關。

  機關啟動的剎那,整座地底空間劇烈震顫。

  天旋地轉間,光影錯亂、時空逆流。

  千年封存的時空規則被瞬間打破,墓室岩層大面積崩塌、碎石漫天,整片地下世界瀕臨毀滅。

  巨大的時空亂流席捲一切。

  彼時地面外界,在薛異人小隊潛水下探地底不久,八播河畔也突發強震。

  山體崩塌後,河道移位、地貌重塑,山河格局一夜改寫。

  數天之後,當搜救隊順著新的河道地貌排查,意外在河對岸的河灘淤泥里,發現了昏迷不醒的薛異人等一眾救援隊員。

  全員僥倖存活,安然無恙。

  可深陷地底的南存輝,自此徹底杳無蹤跡、下落不明。

  有人說,機關啟動、墓室崩塌,他被永久深埋地底廢墟,屍骨無存。

  也有人說,地震後的次日清晨,八播街頭有人親眼見過南存輝的身影,依舊從容淡然,轉瞬即去,不知所蹤。

  歷經古墓劇變,那些詭異的地下世界,最終盡數被深埋地底。

  所有貪慕財寶、踏足盜掘的不法之徒,或是深埋地底、或是永困虛空,盡數為自己的貪慾付出了代價。

  幽暗地底,萬古沉寂。

  而當時墜入低維地下世界的傅香君,開啟了屬於她的地底宿命。

  穿過時空通道,她的意識與身軀,意外附身於地底小城公主之身,徹底融入這片摺疊的地下空間。

  薛異人不知,這片看似奇幻恐怖的地下世界,根本不是天然地底地貌。

  千年前,地表兩大部族常年征戰、廝殺不休。就在兩大部族決戰的終極時刻,域外不明飛行物途經大氣層,突發故障失控,轟然墜落。

  巨型星艦隕落的巨大衝擊力,直接震塌山川、陷落地脈,將整座雙乳山連同當時山上交戰的雙方兵士、周邊百姓,一併拖入地底深處。

  千百年歲月流逝,墜落的星艦自我修復、自我演化,與南町王古墓徹底融合,形成了這片獨立閉環、時空錯亂、維度摺疊的詭異地下生態系統。

  當年墜入地底的倖存古人,一代代繁衍生息,慢慢分化成兩大部族。

  一部落居於大城,世代仇視地表人類,認為地表人是災禍根源,主張永世為敵、不死不休。

  一部落居於小城,世代嚮往地表、渴望和解,希望打破地底封印,重回人間、延續族群。

  千百年來,大城、小城紛爭不休、戰火不斷,廝殺從未停歇。

  傅香君附身的小城公主,正是和解派的首領。

  恰逢薛異人一行被大批菌生人瘋狂追殺、瀕臨覆滅之際,她臨危出手,以部族力量巧妙布局,誘導大城部族兵力阻攔追擊的異化怪物,硬生生救下了絕境中的薛異人一行。

  救下眾人之後,她熟知地底空間規則,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指導眾人收集地底魚油,用巨魚魚鰾製作球囊、搭建框架,趕製簡易熱氣球,準備衝破空間壁壘,重返第一層地表空間。

  眾人登上熱氣球,點燃地底魚油。

  幽藍色的火苗舔舐著浸滿油脂的菌布,滾滾熱氣流緩緩向上托舉巨大的球囊。薛異人以妻之名,將此熱氣球命名為「香君號」。

  蘑菇森林裡漫出的幽幽冷光落在球身,把織物映照出一層半透明的青碧色。

  繩索繃得緊緊的,吊籃微微晃動,腳下便是無邊無際的幽暗地底,巨型菌柱一棵棵向後退去,寄生人的嘶吼聲還遠遠從密林深處傳過來。

  南存輝蹲在吊籃邊緣,一手按住羅盤,目光警惕掃視下方莽莽的地下世界。其餘幾名倖存的隊員渾身是傷,裹著破損的防護服,個個氣息不穩,死裡逃生之後,連說話的力氣都幾乎耗盡。

  就在熱氣球穩步抬升,向著上層城樓出口行進的時候,遠方大地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號角轟鳴。

  是大城部族的追兵。

  無數火把點點亮起,沿著菌林的溝壑快速蔓延,喊殺聲由遠及近。

  「不好,他們追上來了!」一名隊員低喝一聲。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撕裂夜色,一支打磨得極其鋒利的石制長矛裹挾千鈞之力破空飛來,越過數十丈的距離,直直射向吊籃旁立身指揮的小城公主。

  傅香君寄居的這具身軀根本來不及躲閃。

  「噗——」

  矛尖狠狠貫入後背,鮮血瞬間浸透身上粗麻織就的衣料。她身子猛地一顫,踉蹌著險些栽出吊籃之外。

  「小心!」

  薛異人瞳孔驟縮,想都沒想,一把搖動操控繩索,不顧熱氣球失衡劇烈搖晃,猛地探身伸手,將重傷的女子死死拽進吊籃,抱入懷中。溫熱的鮮血很快浸透他的衣袖。

  南存輝急得眉頭緊鎖,伸手一把拽住薛異人的胳膊:「別帶上她!地心人的軀體只能適應這片低維空間,一旦持續向上,靠近上層空間,維度排斥會不斷吞噬她的肉身!」

  薛異人低頭望著懷裡氣息一點點衰弱的人,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

  「把她丟在這裡,大城的人轉眼就會殺過來,留在這裡也是死。」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好歹試一試。」

  「這不是試一試的事,是天道鐵律。」南存輝連連跺腳,卻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轉頭催促其餘人:「再加魚油!儘快衝出去,多耽擱一刻,危險就多一分!」

  隊員連忙把一桶桶魚油倒進火盆,火勢驟然暴漲,熱氣球猛地向上竄升一大截。

  就在氣流涌動、吊籃顛簸搖晃之際,懷中重傷垂危的女子,艱難抬起顫抖的右手。

  她對著薛異人,比出了一個極其熟悉的手勢。

  那是很多年前,在凱南八播的萬畝稻田,晚風拂過稻穗,兩個人並排坐在田埂上,傅香君總愛對他比出來的小把戲。

  一瞬間,無數回憶如同潮水轟然砸進薛異人的腦海。

  夏夜稻田,蟲鳴陣陣,他摘一片闊大的稻葉放在唇邊,吹出清淺婉轉的調子,傅香君就坐在一旁,笑著看向他。那些平凡溫暖的日常,明明已經相隔遙遠,此刻卻無比清晰。

  薛異人渾身僵住,心臟狂跳,眼眶驟然發熱。

  他終於認出來了。

  眼前這一張屬於地底小城公主的陌生面孔之下,靈魂,正是他的妻子傅香君。

  「香君……是你?」他低聲喃喃,聲音都在發顫。

  女子虛弱地淺淺點頭,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沒有力氣再多說話。

  熱氣球越升越高,距離第二層與第一層的空間壁壘越來越近。

  維度對沖的力量開始顯現。

  傅香君身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可她的胳膊、肩頭,已經開始泛起星星點點的微光,皮肉一點點變得透明,如同被風吹散的螢火。

  「沒用的。」傅香君喘著粗氣,每向外吐出一個字都顯得格外費力:「樹和尚早就說過,高維落至低維尚可存活,低維回歸高維,本就是逆了空間法則。飛得越高,消散就越快。」

  薛異人雙膝重重跪倒在吊籃木板上,緊緊把她摟在懷裡,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滾落,滴在她漸漸變得半透明的臉頰上。

  「是我連累你。好好的人間日子不過,你偏偏要闖進來救我。」他的嗓音嘶啞破碎。

  「夫妻哪裡談什麼連累。」傅香君的氣息越來越微弱:「我下來這一趟,不光救下你們一行人的性命,也促成大城與小城坐下來談判,千年的廝殺仇恨,總算有機會畫上句號。就算結局如此,我也不後悔。」

  原來在熱氣球升空之際,儘管那邊族長及護衛拼死搏鬥,但以寡敵眾,終究不敵菌生人,除族長外,幾乎被啃殺殆盡。

  族長拼死一擊,狠命跳起來想抓住籃子下方,但終究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眼見氣球即將從自己身邊飛過,忍不住絕望地發出一聲吼叫。

  正在這時,菌生人已完成了對大城士兵的最後絕殺,全部圍攏過來,族長被迫從地下撿一根長矛,準備作最後的反擊。

  便在這時,突然從上方扔下來一根繩子,直接套住他的上半身,將他拉了上去。

  族長見到從籃子裡伸出來的女首領的臉,頓時滿臉疑惑,問道:"我一直想殺了你們,為什麼反而要救我。"

  傅香君道:"再怎麼說,從前我們也是一家人,總不能看著你送死,再說了,大城小城裡的人,還指望著你去保護他們呢。"

  此時,一眾菌生人沿著眾人逃走的方向快速追來,而"香君號"卻在不緊不慢地向前飛行。

  族長已對先前的固執心生悔意,說道:"加上我,只怕你們這東西飛不遠,放我下去吧。"

  但傅香君並未放棄,拖著傷體依然要將他往上拉,還要其他人來一起幫忙。

  此時,氣球下方的菌生人又發揮它們的祖傳技能,開始疊羅漢,一層疊一層。眼看就要抓到族長的腳趾,族長蹬翻一批,又疊起一批,似乎不堆到比熱氣球高,捉不到吊籃里的活人,就誓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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