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鍋燴
本次排查針對性極強,重點篩查轄區內登記在冊的矮小的人症患者、先天性肢體瘦小殘疾人員、發育異常矮小人群。
同時逐街道、逐社區核對特殊人群檔案,上門覆核體態特徵、案發時段行動軌跡,力求精準鎖定那名身形瘦小的神秘嫌疑人。
衛健部門抽調多名基層醫護人員配合警方工作,全程逐戶走訪登記。摸排過程中,隊員們遇到一名常年獨居的矮小的人症中年男性。
此人身高不到一米,體態特徵與三輪車老人描述高度吻合,且常年獨來獨往,無固定工作,社會關係簡單,在排查初期被列為頭號重點懷疑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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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警與醫護人員上門核查時,男子十分拘謹,言語躲閃,面對詢問眼神飄忽,極度不配合,瞬間加重了眾人的懷疑。專案組當即細緻核查其行蹤,調取其出行記錄、通訊記錄與監控軌跡。可一天一夜後,全部排除了他的嫌疑。
男子自幼身體殘缺,行動遲緩,體力極差,根本不具備深夜搬運大量黃金礦石、精準操作電路的能力,也就是實施高智商精密作案的能力。
更關鍵的是,案發當夜持續降雨,他因關節舊疾劇痛,整晚居家臥床,有社區網格員、鄰居雙重佐證,鐵證如山,完全排除作案可能。
這一段小小的排查插曲,讓專案組空歡喜一場,燃起的希望轉瞬破滅。而這只是全域摸排的縮影。
此後數日,所有在冊特殊瘦小體態人員全部逐一核驗完畢,無一人符合嫌疑人作案條件,所有重點排查對象盡數清零,這條唯一的體態線索宣告斷裂。凱南、富州兩縣手法高度統一的特大金精礦石連環失竊案,至此陷入無路可走的死局。
兩起案件累計涉案金額近億,屬於性質極其惡劣的重大涉礦經濟盜竊案件,不但引發普通民眾的生活恐慌,而且在兩縣礦圈、商貿圈流言四起。
各類真假難辨的小道消息不斷擴散,有人傳言境內出現頂尖職業大盜,專門偷盜高價金礦原石,有人揣測開文州礦業安保系統存在重大漏洞、安防體系形同虛設。
更有民間傳言案發前曾在礦業倉庫附近看到小鬼夜行,據傳是倉庫最早建設之時曾挖到過亂葬坑,風水師看後稱之大凶,故而又重新選址,估計是後來鬼怪找不到歸路,只能在倉庫附近遊蕩。
行業內部的猜忌、坊間的鬼怪流言,以及商界對治安管控不力的質疑層層疊加,無形之中給公安機關帶來了巨大的輿論壓力。
幾天之內,上級督辦文件、專項批示、問詢通知雪片一般飛過來,都是有關限期破案、穩定行業秩序的要求,讓專案組壓力倍增。
作為本案偵查的負責人,薛異人扛下了所有核心重壓。連日高強度攻堅、晝夜無休摸排,讓他眼底布滿紅血絲,面色疲憊憔悴,身形愈發瘦削。
每晚,專案組辦公室燈火夜夜長明,桌面上鋪滿監控截圖、地形圖紙與排查人員登記台帳,密密麻麻的線索推演畫滿整塊白板,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
所有人都能看見他的緊繃與煎熬。為了跳出固化偵查思維、理清嫌疑人撤離邏輯,薛異人養成了一個習慣,每當案情停滯、壓力達到頂峰時,他就會避開辦公室嘈雜的氛圍,獨自一人到附近僻靜之處走路。
九龍河森林公園由於臨近城郊,寂靜陰冷,晚風刺骨。薛異人一遍遍徒步模擬路線,結合兩起案發現場的情形,反覆推演嫌疑人的作案過程與撤離軌跡。
他不停復盤漏洞、梳理疑點,一遍遍推翻原有推測,又一次次重新建模推演,常常一站就是深夜,無人分擔,所有的焦灼與重壓,全部獨自消化。
壓力一大,他就會想起妻子傅香君,想像聰慧的妻子如果尚在身側,說不定會帶給他一點特別的提示。
想到這裡,他又想起了與妻子的往事,那些爭吵,重合,以及無聲的支持。
一次偶然見到一對情侶林中拌嘴,又想起與隊中年輕女警鄭如燕的一些往事,那是多年前捅的一次簍子,導致如燕落入了毒販手中。
世人都知道,警察跟毒販就是貓和老鼠的關係,貓固然是捉老鼠的,但病貓倘若不慎落入老鼠堆里,指不定會遭到什麼樣的折磨。
當時,薛異人收到情報,心憂下屬的安危,來不及請示匯報,便化裝成線下交易人員,進入毒販盤踞的商場樓頂營救如燕。
如燕從警以前玩過散打拳擊,自信在警局裡拳腳功夫第一,平時有一些男孩子氣,喜歡跟人單挑,人送外號「暴力燕」,但那僅僅適用帶規則的擂台比賽,真到了與亡命徒生死搏殺的決鬥場,就完全不夠看了。
在迎戰毒販陣營中一名大力士時,如燕祭出一記高鞭腿,不想直接被高個兒一隻手拿捏住小腿,右手一抄,就扛了起來,丟給後面的毒販。
不是她技術不全面,實在是在絕對實力面前,所有技巧都成了花架子使然。
關鍵時刻,薛異人身著風衣戴著墨鏡,如西陸合眾國著名影星阿諾一般踩著滿地落葉,殺進了樓頂犯罪分子的包圍圈,儘管畫面很俗套,但一身硬漢風卻讓自小崇拜武力的迷妹如燕瞬間被折服。
在同樣迎戰大力士打手時,如燕原本以為將會出現兩人慘烈鏖戰的場面,孰料薛異人快步閃身上前,僅用了一招「鐵山靠」,就將那名大漢擊飛,倒掛在了對面的隔斷處。
隨後,為躲避毒販追擊,薛異人帶著她從商場頂樓殺到一樓,戰場上男人荷爾蒙爆發的樣子,緊緊將如燕包裹在風衣里,完全折服了她一個小女生,也因此任務結束後,使得如燕對他產生了一點小小的「情愫」。
從實際情況來看,薛異人不過當她是自己的戰友或者下屬而已,工作中偶爾帶著一點大哥哥式的關心和戲謔。
兼之刑警隊太需要這麼一名「女打手」了:身手過硬,從財務科借調過來刑偵後,既能打又能管,執行特殊任務時,頗能發揮其它男民警替代不了的作用。
就因為這點小小的「情愫」,一直讓薛異人舉棋不定。有時頭一熱,想放她回財務,又有點捨不得。
但這樣放在身邊久了,有一段時候由於刑偵大隊特勤任務特別多,兩人經常成對出入,難免瓜田李下,讓那些長舌婦、大嘴男躲在角落竊竊私語,漸漸傳到了傅香君耳朵里,一次在酒店附近執行任務之際,被她現場給捉住了。
偏偏這次任務還是上級預定的副本,必須得按照腳本演一對久別開房的情侶,要不然就會穿幫。最後任務是完成了,卻無法跟自己媳婦解釋清楚了。
然後,傅香君先是帶著孩子薛念念回娘家,然後打算帶著孩子出國,再也不回來了。
再然後,薛異人就沒時間多想了,因為又有了新的任務,哪有那麼多的時間,去計較這些工作之外的雞零狗碎。
最後,還是大陳帶著刑警隊一眾民輔警包括如燕,駕車直接開進出入境管理中心,每人拿著一朵玫瑰,學著薛異人以前道歉的樣子,單膝跪地喊道:「嫂子,回家去吧,我們需要你。」
終於用樸素的感情闡明了真相,將傅香君拉回了家。
……
作為專案組領頭羊,薛異人無疑是很擅長自我調節的,但整支隊伍就難說了。
自上而下的高壓、無限停滯的案情,很容易就擊穿了部分隊員的心理防線,整個專案組氛圍從最初的鬥志昂揚,轉為壓抑、低迷與躁動,隊伍心理波動愈發劇烈。
一部分年輕隊員最先出現心理動搖。他們之前純憑一腔熱血,以為跟著傳說中的刑偵大拿,破案就如同砍瓜切菜般簡單,但一番折騰下來,連日通宵加班、輾轉摸排,跑遍全城各個角落,熬得身心俱疲,每一次滿懷希望開展排查,每一次都跑空。
反覆的徒勞奔波,讓多名年輕隊員心態逐漸失衡,挫敗感徹底壓垮了積極性。
休息間隙,有人低聲流露迷茫,覺得對手太過狡猾,作案毫無破綻,布局周密到近乎無解,再查下去也只是原地消耗。
隊內年輕新警林小宇,最先扛不住極致的高壓與無休止的內耗。連續一周內晝夜連軸轉、次次排查全部落空,擊潰了他剛入警時的熱血底氣。
他身心俱疲、心態完全崩盤,還算誠懇地對大家說:「能力有限,恕難以奉陪。」最終以重感冒發燒、身體嚴重透支為由,向隊裡遞交了休整申請,消極退出了專案組。
還有一些資歷稍老的民警,常年經辦大案要案,從未遇到過如此詭異無痕的連環盜竊案。上級的反覆督辦、行業流言帶來的輿論重壓,讓他們逐漸滋生出畏難情緒。私下討論時,不少人心態動搖,忍不住產生自我懷疑,懷疑現有的刑偵手段,根本無法對抗反偵查手段做到極致的頂尖高智商罪犯。
更有甚者,隊內有著數十年刑偵經驗的老刑警張凱,暗自質疑團隊的偵查方向。連日摸排全盤落空、主線線索盡數斷裂,案件始終原地踏步,他開始懷疑帶隊領導的能力,逢人便說:「薛警官盛名在外,如今面對完美無痕的高智商案件,早已無計可施,屬實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總之,專案組士氣持續走低,有人疲憊懈怠,消極應付摸排工作。有人焦慮失眠,深陷自我否定。還有人心態動搖,暗自覺得此案極有可能成為懸案、掛案。
所有人都處於動搖和迷茫之中,唯獨薛異人始終沒有松過氣。
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卻從未對外展露半分軟弱。
案情無進展也意味著形勢總體平穩,趁著這個契機,薛異人特意帶著專案組全體人員,來到凱南縣老街的老字號小店,點上一桌本地流傳千年的特色美食——鏊鍋與炊鍋。
由於人數眾多,分成兩桌,其一是「凱南鏊鍋」,系以古老的銅鑄方法製成,鍋底用於煎炸或水煮食物,鍋面用於放置從鍋底制好的菜餚,以烤制凱南臭豆腐、豌豆粉為主,間雜雞肉、排骨、雞蛋、瓜、韭菜等食材,葷素搭配,紫色茄子與綠色辣椒相間並呈花瓣盛開狀擺放,鍋的正中間放上鮮紅欲滴的小番茄,香氣四溢,望上去就讓人垂涎欲滴。
其二是炊鍋,也是凱南藏著流傳千年的美食,炭火慢煨高湯,按"耐煮至易熟"的順序分層鋪入茨菇、豬腳肉、酥肉、胡蘿蔔等特色食材,湯沸時下入雞肉、臭豆腐、鮮肉片等,吸飽骨湯鮮香的食材,蘸上秘制靈魂蘸水,能讓人一口淪陷。
面對滿日美食,緊繃了數日的眾人,終於卸下滿身壓力,拿起碗筷,慢慢放鬆下來。
店內暖光柔和,喧鬧褪去,只剩炭火輕響與眾人低聲進食的動靜。
看到最後一名幹警趕到,薛異人拿起筷子,看著眼前熱氣氤氳的炊鍋,緩緩開口:「咱們凱南的鏊鍋、炊鍋,老輩人都說有個寓意,叫一鍋容天下。」
他抬眼掃過在座隊員,用筷子夾食材以作示範,談心般娓娓道來:「其實這鍋吃食,跟咱們查案子是一個道理。鍋里滿滿當當,葷素搭配、層層交織,就像一樁案子的真相,藏在無數雜亂的線索、疑點裡。」
看到眾人眼神中滿懷靜待,他便繼續說道:「表層的吃得差不多了,你伸筷子到底部,有可能一夾就是關鍵食材、核心線索,豁然開朗。但也有可能翻遍整鍋,只撈到一堆邊角廢料、無效線索,一無所獲。」
「查案就是這樣,沉下心、耐住性子,慢慢翻、慢慢捋,所有藏在暗處的真相,早晚都會浮出來。急沒用,吃快了可能還會燙到嘴巴。」
話音落下,店內一片安靜,眾人似乎覺悟了一些。連日破案受阻、疑點重重的壓抑,在這番話里悄悄鬆動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