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不安


  今日下朝後,裴頌聲就來了這家酒樓,一天之內見了幾波親信,現在房中只剩下了他和蕭定元以及薛進。

  三人坐在毛氈上,每人面前放了一張矮桌,桌上的瓜果佳肴都沒怎麼動,酒倒是喝了不少,都有些醉意了。

  薛進單臂撐在桌上,醉眼朦朧,所以說出的話也沒往日有分寸:「這事明顯是皇爺的手筆。你的私印要麼給親信傳信時用,要麼給皇爺密報時用。既然已經排查了身邊沒有叛徒,顯然是皇爺擺了你一道。」

  蕭定元贊同道:「是了,對於上邊那位來說,一個殺伐由心、手段很絕的權臣,遠比迂腐守舊的世家老臣更可怕。」

  其實所有人都知道,廣平帝想要革新圖強,想借裴頌聲之手整頓積弊、強軍固國。可他更怕裴頌聲功高蓋主、權傾朝野,日後無人能制,反噬皇權。

  所以他一邊支持裴頌聲,一邊又要做這些噁心人的事來鉗制裴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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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進把酒杯重重放在了桌上,他都替裴頌聲覺得憋屈。

  出征三年,一回來就被指了陸文蘭這麼個妻子。

  軍制改革,保的是他楚家的江山,卻被這麼猜忌。

  關鍵是,皇爺和他們裴家的交情還不淺。裴氏父子忠不忠心,他楚長水不知道麼?

  若裴家想反,在他楚長水初登皇位、根基不穩的時候就奪了,何必等到現在!

  和裴家交好的人都知道,當年還是行宮皇子的楚長水能一路平安從中州來到京州,就是由靖西軍保護的。後來起兵奪位時,那些願意襄助他的人中,有至少一半是靖西侯裴士恆聯絡的。

  更別提楚長水成功上位後,朝臣們得以穩固,看的也是靖西侯府的面子。畢竟那時候靖西侯府在寧州抵禦外敵,若他們不支持楚長水,裴士恆回京勤王,那疆域該如何?

  換句話說,若沒有裴家,這皇位根本輪不到他楚長水來坐。

  現在他卻這麼對裴家人,簡直可以說是忘恩負義了。

  薛進越想越不忿,打了個酒嗝:「要我說,你們當年的路就走錯了!你們就不該去寧州,管他西疆如何呢!你們要是直接來京州,現在,這天下,姓什麼?你再怎麼改革、再怎麼折騰,有誰敢說一個字?」

  蕭定元沉聲道:「這事能有一次,就能有第二次第三次。你的軍制改革越往下推進,他越忌憚你。」

  裴頌聲飲了口酒,淡淡一笑:「你們怎麼比我怨氣還大?」

  「替你憋屈!」薛進眼睛紅紅的,指了指皇城的方向,「這樣的,你還保他做什麼?」

  蕭定元走到裴頌聲身邊,一屁股坐下,右臂往裴頌聲肩上一撣:「軍制改革是大功一件。現在,你若做成了,最大的功勞卻不在你,因為你是臣。但你要是坐了那兒——」他也往皇城一指,「這可就是你一人之功了!青史多好看啊?」

  裴頌聲也沒掃這二位好友的興,反而饒有興趣地問:「好啊,那你們說,我該以什麼由頭起事呢?」

  萬事都講究一個師出有名,更何況是這種天大的事。

  在百姓眼中,楚長水這個皇帝沒有大功,也實無大過,遠不到該被人推翻的地步。

  蕭定元和薛進閉嘴了。

  二人都開始冥思苦想,仿佛一定要在今晚想出個萬無一失的理由,明日一早就揭竿起義。

  這時候,房門被人敲響,薛進的小廝在外頭說:「唐姨娘送茶來了。」

  薛進立刻道:「快進來!」

  唐芳兒蓮步輕移,月白色的裙擺盪出漣漪似的波紋。

  她妝容精緻,被房中的燭光一照,艷光四射,嫵媚動人。

  薛進道:「酒喝多了,喝盞茶解解膩。頌聲,你家阿越點的茶好,我家芳兒手藝也不差!從前可是京中一絕呢!」

  唐芳兒嗔了薛進一眼:「郎君快別說了。若待會兒世子不喜歡,妾身的臉可沒處放了。」

  唐芳兒紅著臉把一盞茶端給裴頌聲,柔聲道:「世子請用。」

  白皙細膩的手端著青玉茶盞,如雪上綠梅,格外清雅。

  裴頌聲接過茶盞,一看,畫了一副大漠孤煙的百戲。

  唐芳兒緊張得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裴頌聲這盞茶她畫了最多的心思,就是不知道什麼樣的圖案他會喜歡。

  思來想去,他是個武將,豐功偉績都是在西疆拼殺來的,想必會喜歡那裡的遼闊之景。

  可現在,裴頌聲面無表情,眼波幽沉,看不出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唐芳兒的手心沁出了冷汗,生怕裴頌聲把茶揚了。

  若是以前,裴頌聲絕對不會接這盞茶,薛進的面子他也不會給,畢竟他一直對薛進寵妾滅妻的態度相當鄙夷。

  可現在,他身邊多了個阿越。

  於是,他對薛進,竟然多了幾分理解。

  果然,人以群分,他和薛進原來是一路貨色,他竟然變成了自己最鄙夷的樣子。

  裴頌聲心中一嘆,飲了這盞茶。

  唐芳兒頓時喜笑顏開:「多謝世子賞光!」

  裴頌聲卻想,阿越好久都沒給他畫百戲了,回去後讓她畫一幅,不要畫金風玉了。

  唐芳兒退了出去,三人又說了許久的話,便至深夜了。

  這家酒樓和玉城的蝶花樓一樣,是裴頌聲的產業,所以他們所在的這個雅廂,是酒樓里最大的。外頭是一個大廳,裡邊有四個供人休憩的內室。

  薛進和蕭定元各占了一個內室去休息了,他們知道裴頌聲還要看一會兒今日新收到的密折。

  今日是真的喝多了,裴頌聲有些眼暈,沒看兩本就乏得厲害。

  他沒再勉強,省得待會兒頭疾發作起來。

  他捏著額角,吩咐外邊:「打水沐浴。」

  「是。」

  江今越等在外邊,聽裴頌聲聲音如常,知他頭疾應當沒有發作,便放了心。

  太晚了,這時候也不好回王府,於是江今越準備去開間客房,也在這裡歇下。

  她剛要下樓,看見唐芳兒又來了。

  「我去伺候郎君。」唐芳兒對門口的人說。

  江今越並不知道那個房間的布局,只當是一個大房間,可能多放了幾張榻。這樣的話,唐芳兒還去伺候薛進,是不是不太合適?

  況且裴頌聲也在裡邊,江今越總有些不安。

  她想了想,也走過去,對門口的人說:「我要進去給世子送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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