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誰准你嚼舌根


  走在前頭的是盛家一個遠房的表姑,夫家姓錢,住在大院西邊的供銷社宿舍。後頭跟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扎著兩根粗油亮的大辮子,穿一件嶄新的紅呢子短大衣,腳下一雙帶跟的黑皮鞋,在雪地里踩得咯吱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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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喲,表哥!」錢表姑一進門就扯開嗓門,「聽說表嫂摔了腿,心口也犯病了,我這心裡急得跟油煎似的,緊趕慢趕從西街買了兩包紅糖和老母雞過來看望!」

  盛父性格木訥,皺了皺眉頭,側身把人讓進屋:「他表姑,進屋坐吧,外頭冷。」

  西屋裡,盛母剛喝完藥,聽見動靜撐著坐起來。

  錢表姑一掀棉布門帘子就邁了進來,眼神在屋裡滴溜溜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西屋簇新的紅木柜子和收音機上。

  「表嫂啊,你受大罪了!」錢表姑撲到床邊,誇張地拍著大腿,「我在供銷社聽人說你差點掉進排洪溝,嚇得我昨晚上一宿沒合眼!你看你,臉色蠟黃蠟黃的。」

  盛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死不了,閻王爺不收我。」

  錢表姑乾笑兩聲,拉過身後的姑娘:「來,金花,快叫表舅母!」

  叫吳金花的姑娘往前走了一步,身子扭了扭,細聲細氣地喊了一聲:「表舅母好。」

  眼神卻越過盛母,往正中間的堂屋飄。

  東屋的帘子挑開,蘇滿拄著拐杖慢慢挪了出來。她腿腳不便,但腰板挺得直,身上一件半舊的灰棉襖,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素麵朝天,一雙清亮的眼睛落在吳金花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吳金花看見蘇滿的大肚子,眼底閃過一絲輕慢,但目光掃到蘇滿那張白皙出挑的臉時,嘴角又往下扯了扯。

  「喲,這就是盛驍新娶的媳婦吧?」錢表姑拍了拍吳金花的手背,沖盛母笑道,「表嫂,我聽說盛驍現在出息了,立了大功,正給家裡尋摸一個干雜活的保姆?」

  盛母眉毛挑了一下,沒說話。

  錢表姑自顧自地往下說:「外頭找的那些生人哪能放心?手腳不乾淨不說,萬一是個眼皮子淺的,偷拿家裡的東西往外跑,你找誰說理去?這是我娘家親侄女金花,初中畢業,文化人!手腳麻利,又知根知底。我一聽你們家缺人,趕緊把她從鄉下接來了,專門給你們盛家使喚!」

  吳金花適時地挺了挺胸脯,撫了撫自己的呢子大衣,一副城裡人的做派:「表舅母,我在家常做飯,洗衣服也乾淨。盛驍哥成天在部隊忙大事情,家裡沒個妥帖人照顧可不行。」

  這一口一個「盛驍哥」,叫得那叫一個順口。

  蘇滿扶著門框,嘴角挑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這姑娘腳上穿的皮鞋擦得鋥亮,十根手指頭上連個繭子都沒有,指甲縫裡乾乾淨淨,還抹了粉紅色的蛤蜊油。這種做派,可不是來當老媽子伺候癱子和孕婦的,倒像是來相親當填房的。

  「金花是吧?」蘇滿開了口,聲音不大。

  吳金花轉過頭看著蘇滿,下巴微微揚著:「表嫂有事?」

  「你身上這件紅呢子大衣,供銷社賣三十八塊五,還要六張工業券。」蘇滿倚著拐杖,慢悠悠地說,「你穿這麼金貴的衣裳,打算怎麼給我婆婆倒痰盂?那痰盂里常年積著黃垢,得用草木灰和鐵絲刷子死命蹭,濺在呢子上,可洗不掉。」

  吳金花臉色變了變,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嫌惡地看了盛母床底下的鐵痰盂一眼。

  錢表姑趕緊打圓場:「哎呀,侄媳婦,金花那是進城特意換的新衣裳,幹活時自然有舊衣裳換。再說了,她認字,往後盛驍那些文件信件,她還能幫著收拾歸攏不是?」

  「部隊的文件歸保密條例管,外人看一眼要判刑的。」蘇滿語氣淡淡的,「表姑要是想送金花去吃牢飯,儘管讓她碰盛驍的書桌。」

  錢表姑被噎得臉色發紫,張了張嘴,半天沒放出個屁來。

  正僵持著,院門又被推開了。

  老秦帶著一個穿灰色粗布棉襖、頭上裹著舊藍頭巾的婦人走了進來。婦人四十來歲,面孔黝黑,手上布滿老繭,手裡拎著一個洗得褪色的黃帆布包,進門時連鞋底的雪都在門檻上磕得乾乾淨淨。

  「盛隊在家嗎?」老秦大步邁進屋,見屋裡站滿了人,愣了一下。

  「盛驍去團部交報告了。」盛母開口,「老秦,這是你找的人?」

  「哎,盛大娘。」老秦把身後的婦人往前引了引,「這是城郊劉家溝的劉嫂子,烈屬,男人以前是我老班長。家裡倆娃上學,底子乾淨,做事最是踏實肯干,街道上蓋了章出具的勞務證明都在這兒。」

  劉嫂子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對著盛母和蘇滿彎了彎腰:「大娘,大妹子。我啥粗活都能幹,劈柴挑水做大鍋飯都行,工錢按公社標準算,每個月給我支二十斤棒子麵就成,不要細糧。」

  兩邊的人往堂屋裡一站,高下立判。

  一個是擦著香脂、穿著皮鞋來挑三揀四的大小姐;一個是滿手老繭、目光老實的莊稼婦人。

  吳金花看著劉嫂子那一身土氣的打扮,鼻孔里輕嗤了一聲,小聲嘀咕了一句:「鄉巴佬,身上一股豬圈味。」

  這話不大,但屋裡安安靜靜,老秦和盛父聽得清清楚楚。

  老秦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那是他老班長的遺孀,為了供孩子念書才出來做工,臨走前團長還特意交代要照顧,哪裡容得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在這兒羞辱?

  蘇滿沒看吳金花,直接轉頭對老秦說:「秦幹事,就劉嫂子了。東廂房收拾出來了,有一張單人木床和新彈的褥子,劉嫂子今天就能住下。」

  「慢著!」錢表姑急了,一步跨到盛母跟前,「表嫂!你這當婆婆的還沒發話呢,輪得到一個新媳婦做主?金花可是你的表侄女!有親戚不用,去用一個外頭來的野婦人,你這不是打我們老錢家的臉嗎?盛驍要是知道了,能依她?」

  盛母靠在床頭,抓起桌上的茶缸子,「啪」地一聲摔在桌面上,茶水濺了錢表姑一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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