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奶爸難當
「號什麼喪,老子還沒死呢。」盛驍衝著炕頭吼了一嗓子。
小子聽見吼聲,哭聲頓了半秒,接著更凶了,尿布里噗嗤一聲,一股酸臭的熱氣從棉被縫裡鑽出來。
盛驍吸了吸鼻子,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這要是偵察連哪個兵敢在屋裡拉稀,他早一腳把人踹進雪堆里了。可炕上躺著的是自己的種。
盛驍咬咬牙,兩手撐著炕席,把身子往炕裡頭挪。右腿打著沉重的石膏,稍微一帶動,裡頭被鋼絲固定的碎骨頭就扯著神經跳著疼,冷汗瞬間順著後脖頸往下淌。他沒哼出聲,硬生生靠著兩隻胳膊的力氣,把上半身挪到了小子跟前。
小被子被他一把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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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白之物糊了一褲襠,連帶著紅布裹腿全濕透了。小崽子光著兩截白生生的胖腿,在尿水裡蹬得正歡。
盛驍看著那堆東西,胃裡翻江倒海。他在北山吃過凍死的老鼠肉,喝過馬尿,也沒覺得這黃糊糊的玩意兒這麼噁心。
「小王八犢子,算你狠。」盛驍咬著牙,把壓在炕頭的破棉布巾扯過來,兩隻手伸過去,抓起小子的兩隻腳脖子,往上一提。
小傢伙屁股懸了空,哭聲反倒小了,拿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看著他爹。
盛驍的大手掌粗得像砂紙,指頭上的厚繭蹭在嬰兒嫩得能出水的皮膚上,留下兩道淺淺的紅印子。他動作僵硬,拿溫熱的草紙擦了三遍,又伸長脖子夠到炕桌邊的溫水碗,拿破手絹蘸了水,把那兩瓣嫩肉擦得乾乾淨淨。
換新尿布的時候出了亂子。
蘇滿疊的尿布是梯形的,盛驍拿在手裡翻過來倒過去看,不知道哪頭衝上哪頭衝下。他當年在部隊學的是打背包和捆俘虜,這四方塊的棉布到了他手裡比定時炸彈還難擺弄。
正琢磨著,那小東西忽然打了個噴嚏,緊接著,那根小雀兒一翹,一道溫熱泛黃的水柱直接呲了出來。
水柱打得很準,不偏不斜地澆在盛驍打了石膏的右小腿上。溫熱的尿液順著石膏的凹槽往下淌,滲進綁帶縫裡,那股子潮濕的臊味直往鼻孔里鑽。
盛驍僵在那兒,滿臉黑氣,兩根粗壯的手指還死死捏著尿布的一角。他閉上眼,喉結滾了兩滾,硬是沒捨得把這小東西扔下炕去。
「老子這輩子沒受過這份窩囊氣。」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動作卻輕了下來,手忙腳亂地把干尿布疊好,塞進孩子身下,又胡亂拽了條干褲子套上。
等蘇滿拎著兩斤排骨進屋的時候,正好瞧見這幅畫面:盛驍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兩條大長胳膊撐得直顫,懷裡護著剛換好衣裳、正砸吧嘴的兒子,一側的被角濕了一大塊。
見她進來,盛驍沒抬頭,手掌在孩子後背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姿勢拙劣,卻帶著一股子死守陣地的勁兒。
「尿布沒濕透,老子換得利索。」他頭一次沒把目光投向蘇滿的領口,而是盯著孩子,語氣裡帶著點沒來得及掩蓋的討好。
蘇滿放下肉,走到炕邊看了一眼,見那布料折得歪七扭八,卻到底是乾的。她走過去,把濕被子卷了扔進盆里,轉頭看了一眼盛驍的石膏,眉頭沒皺,反倒伸手把他額頭的汗給抹了。
「挺好。」蘇滿聲音啞啞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軟。
這屋裡的動靜,隔著牆根的婦女們都聽得見。早先劉金花被蘇滿那把工兵鏟嚇破了膽,現在見了盛家人都繞著走,可還是有幾個好事的小媳婦貓在院牆根底下聽。
「嘖,你們聽見沒?盛連長在屋裡哄娃呢,連個大氣都不敢出。」
「怕是真廢了,英雄氣短,指望這媳婦伺候一輩子嘍。」
屋裡頭,盛驍耳根子動了動。他抬起眼皮,那雙陰冷的眸子往窗外掃了一眼,沒說話,只是把兒子往懷裡緊了緊。
沒過兩天,公社大院傳出動靜。軍區派了輛吉普車,專門把省城醫院復健科的主任醫師接了過來。同來的還有一個年輕女大夫,叫林婉,穿著一身筆挺的列寧裝,手裡提著個黑皮藥箱,還沒進院門,那股子肥皂水和來蘇水的味道就飄了滿院子。
林婉走進東屋時,蘇滿正扶著盛驍坐起身,準備用熱毛巾擦身子。
屋裡暖氣足,蘇滿為了方便,把棉襖外頭的扣子解開了兩顆。林婉目光飛快地掃過蘇滿那對鼓漲的胸口,又看向炕上那個精瘦卻滿身刀疤的男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盛驍同志,我是林婉。」她從藥箱裡取出聽診器,動作熟練地繞過蘇滿,「這次復健由我全程負責,我們要把最壞的情況考慮進去。」
盛驍靠在被垛上,半邊身子沒穿褂子,古銅色的肌理上布著深淺不一的傷痕。他沒看林婉,視線盯著那盆熱氣騰騰的水,手臂上的肌肉繃緊。
「不用。」盛驍冷聲說。
蘇滿拎著毛巾站在炕邊,看了眼這個穿著白大褂的女大夫。林婉的皮膚很白,指甲剪得乾乾淨淨,袖口捲起來的一截小臂上戴著塊精緻的上海牌手錶,和這一屋子的尿騷味、草藥味格格不入。
「我是奉命而來,這不是你能拒絕的。」林婉推了推眼鏡,目光冷淡地轉向蘇滿,「這位同志,麻煩你迴避一下,復健需要測量大腿肌肉的萎縮程度,過程會有些……不雅觀。」
蘇滿沒動。她把毛巾扔進水盆,濺起的水珠掛在她的睫毛上。
「骨頭是我的,腿也是我的。」蘇滿直起腰,擋在盛驍身前,「不用迴避,哪兒不雅觀我沒見過?」
林婉的筆尖在病曆本上頓住,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蘇滿,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審視:「你懂解剖嗎?肌肉萎縮和神經壞死是兩碼事。你這是在延誤治療,一旦錯過了黃金期,這輩子就只能是個殘廢。」
盛驍忽然笑了。他撐著炕沿,一把將蘇滿扯到懷裡,那隻大手按在蘇滿那截因為常年操勞而微微發紅的手腕上。
「他要是殘廢,也是老子的媳婦養著。」盛驍抬頭看著林婉,嘴角那抹笑帶點痞氣,「大夫,咱們先從哪條腿查起?還是說,咱們先談談這醫藥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