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看病
泥土底下露出一塊發黑的青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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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下身,手掌在冰冷的磚面上摸索,指尖觸到了一層油布的邊緣。
把油布包拽出來,擦掉上面的污垢。
沉甸甸的一包。
解開麻繩,裡頭是一沓發脆的大團結,還有一枚沉甸甸的實心金鎦子,上面刻著模糊的福字。
蘇滿把金子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屬很快被手心的溫度捂熱。
她站起身,扶著豬圈的矮牆,右腿骨裂的地方傳來一陣空落落的下墜痛。
她咬著牙,把重心換到左腳,一步一步挪回亮著燈光的東屋。
天徹底黑透了。
風雪沒有停的意思,順著屋檐往下淌著冰凌子。
大院西頭的廣播喇叭里,開始播放晚間的整點新聞,沙沙的雜音混著播音員平板的腔調,迴蕩在空曠的風雪夜裡。
屋裡的小米粥終於熬透了,在鐵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盛父端著托盤輕手輕腳地進屋,盤子裡放著兩碗黏稠的黃米粥,還有一碟子醃得發黑的芥菜絲。
「滿丫頭,趁熱喝。」盛父把碗放在炕桌上,眼神不敢往盛驍的斷腿上看,「老秦那邊來話了,明早五點半的綠皮車,帶貨廂的慢車,能把擔架直接抬上去。」
蘇滿收起金鎦子,坐在炕邊端起粥碗。
她用勺子舀了一大勺,遞到盛驍嘴邊。
盛驍愣了一下,看著眼前的飯勺,臉皮有些發緊:「老子手沒斷,自己能吃。」
「張嘴。」蘇滿看著他。
盛驍抿了抿嘴,老老實實張開嘴,把滾燙的小米粥連同芥菜絲一口吞了下去。
燙得他直抽冷氣。
「慢點,沒人和你搶。」蘇滿又舀了一勺。
盛父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屋裡這一幕,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嚴實。
夜深了。
兩個孩子吃飽了奶,沉沉睡去。
煤油燈被擰成了豆大的一點光,屋裡光影昏暗。
盛驍因為腿傷發燒,整個人在被窩裡翻滾,嘴裡發出低沉的胡話,額頭上全是燙人的虛汗。
蘇滿合衣躺在他身側,用冷水浸濕了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他的脖子和腋下。
盛驍燒得神智不清,突然一把抓住了蘇滿的手,死死抱在胸口,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排長……炸藥……快拉引信……」
蘇滿任由他抓著,沒有抽回來。
男人的胸膛滾燙,心跳跳得極快,撞得她手背發麻。
她就這麼靠在被垛上,守著一炕的傷員和奶娃,眼睛盯著窗外漫天捲地的鵝毛大雪。
天快亮了。
保定這條路,哪怕是用擔架抬,她也得把盛驍抬出一條活路來。
保定二五二醫院的外科大夫是蘇滿的表叔。盛驍那條腿在手術台上劃拉了四個鐘頭,碎骨頭用德國進口的粗鋼絲連著不鏽鋼夾板給絞死,爛掉的青肉颳了半搪瓷盆。老頭子縫完針,指著盤子裡的碎骨頭罵盛驍命大,說再晚送來六個鐘頭,神仙也只能拿著鋼鋸卸大腿。
等盛驍打著整條右腿的白石膏被軍用帆布擔架抬回縣城後勤大院,已經是臘月二十三,小年。
蘇滿整個人脫了一層皮。
七斤半的閨女,六斤八兩的兒子,兩個小東西每天要拉八趟尿布,吃六遍奶。蘇滿兩隻腳後跟全裂了口子,走起路來生疼。盛驍躺在東屋炕上動彈不得,除了能自己抓著海椒麵就窩頭,解手全得蘇滿端搪瓷便盆。
屋裡炭盆燒得旺,門窗縫裡塞了舊棉絮,屋裡混著奶腥味、石膏粉味還有尿布烤乾的熱汽。
天剛亮,蘇滿蹲在炭盆邊,手裡拿著半截鐵筷子撥弄盆里的碎炭。閨女在炕梢哭得直蹬腿,兒子在炕頭哼唧著找奶。
「盛驍,尿布在箱蓋上,你看著別讓閨女翻下炕。」蘇滿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兩手撐住炕沿才站穩。
盛驍半躺在被垛上,鬍子拉碴,那條打了厚石膏的右腿平平伸著,底下墊著兩條破棉絮。他看見蘇滿泛青的下巴頦,眉頭擰在一起:「你躺會兒,把奶擠碗裡,老子餵。」
「你餵個屁,你翻個身都得嚎半天。」蘇滿沒好氣地回了一句,掀開前襟,露出白花花的一片,抱起閨女就往懷裡塞。
盛驍眼睛掃過去。蘇滿瘦得厲害,鎖骨凸出來兩根硬稜子,可胸前那兩處卻被奶水漲得鼓囊囊的,青色的細血管順著白肉爬,前襟的棉布濕了銅錢大兩塊深印子。
盛驍喉結動了動,把頭偏過去看著窗戶紙:「蘇滿,老子手沒瘸。」
「手沒瘸能頂飯吃?」蘇滿低頭看著閨女咬住奶頭,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縣供銷社今早放兩百斤價排骨,憑軍屬票能割兩斤。我得去排隊,爹去煤場拉蜂窩煤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讓老秦去買。」
「老秦後半夜就開推土機去公社鏟雪了,哪有工夫伺候你。」蘇滿換了個姿勢,把閨女換到另一邊。
盛驍盯著自己的兩隻大手掌。手掌心全是握槍磨出來的硬皮,指肚上長滿老繭,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黑油泥。他抬起胳膊,把手伸到被窩裡,摸了摸旁邊那個閉著眼使勁蹬腿的胖小子。
那小子剛拉了一褲襠,正張著沒牙的嘴吐唾沫星子。
蘇滿餵完閨女,把孩子往炕裡頭一放,扯過旁邊的一塊藍布棉襖套在身上。她沒系最上面的扣子,脖子裡露出一圈發紅的皮膚,那是昨晚被奶水浸了起的熱痱子。
「尿布要是濕了,你別瞎動彈,等我回來換。」蘇滿抓起掛包和副食本,往門外走。
「等等。」盛驍在後頭喊。
蘇滿停在門檻前,回頭看他。
盛驍從被窩裡摸出個鋁鐵皮飯盒,裡頭裝著五塊錢和半斤糧票,順著炕席推過去:「買一斤槽頭肉就行,剩下的錢稱半斤紅糖,你喝了下奶。」
蘇滿看了一眼那鐵盒,沒接話,抓起柜子上的棉帽子扣在頭上,掀開厚棉布門帘子走了出去。
屋裡頓時只剩下炕上的三個活物。
炕頭上的小子哭聲大了起來。盛家的種脾氣隨了爹,嚎起來像拉風箱,兩隻小肉胳膊在半空胡亂抓,臉憋成了紫醬色。炕梢的閨女聽見動靜,也跟著癟起嘴。
盛驍躺在棉被上,太陽穴突突跳。
他行軍打仗在水坑裡潛伏兩晝夜沒皺過眉頭,這會兒面對
兩個光屁股的小玩意兒,手心居然開始冒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