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親自來訪
「行了行了!躺著吧!」齊老快步走上前,一把按住盛驍的肩膀,力道大得驚人,「少在老子面前擺這套花架子!斷了條腿,敬禮還能多長二兩肉?」
盛驍兩隻手還抓著兒子的尿布,整個人僵在那兒,一張糙臉漲得通紅。他這輩子在老首長面前立過軍令狀,挨過皮帶抽,可從來沒在這種光景下被逮個正著。
齊老的目光落在炕上的兩個奶娃身上,眼底的那股子森冷瞬間化開,變成了一種老輩人特有的慈祥。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兩個孩子的小腦門上輕輕碰了碰。「好小子,一胎雙落,盛家的香火沒斷。」
蘇滿端著熱茶走進來,放在炕桌上:「首長,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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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老坐下,摘下皮手套,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屋裡安靜下來,連炕頭上的兩個小東西似乎都感覺到了老人的威嚴,沒再哼唧。
「盛驍。」齊老放下碗,臉色肅穆起來,「團部關於北山防空洞的定性結論,下來了。」
盛驍神色一緊,手指摳緊了身下的被褥。
「楊三一伙人盤踞北山三年,借著後勤處內部的蛀蟲,倒賣軍用物資,甚至勾結境外的殘匪準備在春耕前炸毀水庫大壩。」齊老目光如刀,緩緩掃過屋裡的陳設,「這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反革命破壞案。」
「你盛驍,越級偵查,雖然違反了巡邏紀律,但臨危不亂,帶傷炸毀敵方軍火庫,排除了水庫決堤的特大險情。」齊老從警衛員手裡接過一個紅絲絨的盒子,啪的一聲打開。
盒子裡,躺著一枚金光閃閃的一等功獎章,底下壓著一張蓋著北京總後勤部大紅印章的通令。
「經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給盛驍同志記一等功一次。」齊老聲音低沉,字字重逾千斤,「鑑於傷殘情況,軍區擬安排你轉業至省軍區後勤部,任副團級助理員,享受正團級醫療待遇。」
副團級助理員。
這對於一個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連長來說,已經是破格到了極點的重用。即便腿真的瘸了,坐在辦公室里,下半輩子也衣食無憂。
盛驍看著那枚閃閃發光的獎章,眼眶一下子紅了。但他沒有伸手去接,反而轉過頭,看向站在炭盆邊的蘇滿。
蘇滿低著頭,正用小鐵鏟鏟起盆里的炭灰,神情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
「師長。」盛驍開了口,聲音有些發堵,「那……蘇滿呢?」
齊老眉頭一挑,看向蘇滿。
「十里舖大車店,幹掉人販子三個,解救被拐兒童兩名;北山防空洞,孤身一人潛入通風井,擊斃主犯楊三,背出兩名重傷員。」盛驍死死盯著齊老的眼睛,「師長,這些功勞全算在我頭上,我盛驍不配戴這枚章。」
屋裡落針可聞。
警衛員有些發愣,連齊老身邊的隨行參謀都忍不住看了蘇滿一眼。
齊老看著盛驍,忽然冷笑了一聲:「怎麼,怕老子虧待了你的功臣媳婦?」
齊老站起身,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帶著紅頭的大文件,啪的一聲甩在炕桌上。
「蘇滿同志。」齊老轉頭看著蘇滿,神色嚴肅得像在宣讀作戰命令,「經縣委、縣武裝部和軍區聯合覆核,鑑於你在平暴、解救人質過程中的重大立功表現,特授予你全省『民兵特等戰鬥英雄』稱號!」
「同時,省民政廳和供銷合作總社聯合發文,破格錄用你為縣供銷社第一門市部主任,兼任縣武裝部女子民兵連連長,行政編制二十一級!」
蘇滿手裡的鐵鏟頓住了。
供銷社第一門市部主任,這在當下的縣城裡,是手握全縣副食品、布匹分配大權的金飯碗。而女子民兵連連長,更是在地方武裝上擁有實打實的號召力。
從一個成分不好的民兵家屬,一步登天成了手握實權的幹部。
盛驍咧開嘴,無聲地笑了,那笑容比自己拿了一等功還要燦爛。
齊老看著蘇滿,眼底透著一絲深意:「滿丫頭,老頭子我查過你的底細。你娘家當年在保定也是響噹噹的大戶,要不是那場風波,你也不會落到這窮山溝里。這份任命,是你拿命換回來的,誰也說不出半個閒話。」
蘇滿放下鐵鏟,抬起頭,目光清澈如水:「謝謝齊副參謀長。」
沒有誇張的道謝,沒有誠惶誠恐的表態,平靜得像只是接了一張普通的糧票。
齊老眼中的讚許更濃了。他拍了拍盛驍的肩膀,轉身往外走:「老子車上還拉著半頭生豬,是軍區給你們補的年貨。盛驍,好好養著,開春要是站不起來,老子親自來卸了你這條假腿!」
「是!保證完成任務!」盛驍在炕上挺起胸膛,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吉普車在一陣轟鳴聲中離去,院子裡多了一大扇凍得硬邦邦的生豬肉,還有兩袋精製白面。
鄰里街坊探頭探腦地看著,眼裡全是艷羨和敬畏。劉金花躲在門縫後頭,看著那一整扇肥膘厚實的生豬肉,饞得直咽口水,卻連個屁都不敢放。
東屋裡。
盛驍坐在炕沿上,手裡摸著那一等功的獎章,又看了看旁邊放著的那張民兵連長的任命書,忽然嘆了口氣。
「蘇連長。」盛驍轉頭看著蘇滿,語氣裡帶著點酸溜溜的笑意,「以後這大院裡,老子是不是得聽你指揮了?」
蘇滿把生豬肉用麻繩吊在通風的房梁下,拍了拍手上的冰渣子走進來。「你說呢?盛助理員。」
盛驍一把抓住她的手,把人拉到炕邊坐下。他順手把兒子抱起來塞進蘇滿懷裡,自己則大刺刺地倒在被垛上,右腿往蘇滿腿上一搭。
「得嘞。」盛驍舒舒服服地閉上眼,「老子這輩子就在蘇連長手底下當個馬前卒了。飯你管,娃你帶,老子負責長肉。」
蘇滿低頭看著懷裡砸吧嘴吃奶的兒子,嘴角微微往上揚了揚。
窗外的雪終於停了。
冬日的暖陽透過破舊的窗戶紙照進來,落在熱炕頭上,把一屋子的藥味和奶腥味驅散了大半。保定的路不用去了,門前的舌頭拔乾淨了,後頭的日子,哪怕是殘了一條腿,也終究是走成了一條平坦坦的康莊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