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心思不正


  大年三十那天,大院裡的雪化了一半,黑瓦檐上掛著長短不齊的冰稜子。

  

  盛家房樑上的半扇生豬肉凍得發白。蘇滿站在小板凳上,拿了把剁骨刀,順著排骨縫往下割。她手腕子穩,兩刀下去,一整塊帶皮五花肉落進瓦盆,皮肉相連的地方平整,沒帶一點碎骨渣。

  西屋門開了條縫,劉金花端著簸箕出來潑灰,眼睛往瓦盆里扎了一下,又縮回脖子把門撞上。

  蘇滿沒看她,端著肉進灶房。

  灶膛里的乾柴劈啪響。盛驍拄著拐棍在門檻邊立著,右腿搭在門檻外的空磚上,兩隻手揣在軍大衣袖筒里。

  「留二斤肥膘煉油。」盛驍沖瓦盆揚了揚下巴,「省軍區後勤送來的油渣子餅,等開了春能餵雞。」

  蘇滿把肉扔在案板上:「林婉今天還來?」

  盛驍把臉往棉領子裡縮了縮:「一大早打電話到傳達室,說是過年不放假,兩點準時搖儀器。」

  蘇滿沒吭聲,手裡的刀落在肉皮上,刮出一層白油。

  按前幾天林婉的做派,每次進屋,手裡都沒空過。頭一回帶了兩罐麥乳精,說是軍區特批的高幹營養品;第二回帶了一包帶殼的花生酥;昨兒來,兜里裝了半斤太原買的紅棗,擱在炕桌上,眼皮看著盛驍那條裹著石膏的腿,話卻是對著蘇滿說的,說是給產婦下奶。

  蘇滿全收了,轉頭全鎖進五斗櫥的最底層。

  兩點整,吉普車的引擎聲停在院門口。

  車門關上的動靜很脆。林婉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呢子軍大衣,腳底下踩著一雙發亮的半高跟皮棉鞋,手裡提著笨重的木頭電療儀。跟前幾天不同,今天她沒帶那兩個年輕男護士,一個人進的院子。

  盛驍在門檻邊側了側身子,沒搭話,單腳蹦著回了東屋。

  林婉進屋,掀開帘子帶進來一陣外頭的涼氣。她把大衣解開,裡頭是洗得平整的軍綠常服,衣領雪白。

  「盛連長,今天把石膏托完全拆掉,做全導聯刺激。」林婉把藥箱放在炕桌上,銅搭扣響了一聲。

  盛驍靠在被垛上,挽起棉褲腿。

  那條傷腿露在屋裡的熱氣里,皮肉比前幾天有了點紅潤,但依然細得不成樣子,三十多道縫線留下的疤痕橫在皮上。

  林婉拉過小板凳坐下,從鐵盒裡夾出幾團酒精棉球。她沒戴手套,手指直接捏著盛驍的腳踝。

  蘇滿端著一海碗熱茶走進來,擱在林婉手邊。

  林婉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極短,搭在盛驍長滿黑汗毛的小腿肚上,拇指順著跟腱往上推。推到承山穴的時候,林婉的手指停下,指尖往裡陷了半寸。

  盛驍的喉嚨動了一下,身子往後仰,牙齒咬著下唇。

  「這裡有脹感嗎?」林婉抬頭看盛驍。

  盛驍看著房梁:「麻。」

  林婉低頭,手指沒拿開,反而換成掌心,貼在盛驍那截凹陷下去的小腿肌肉上,輕輕打著轉。皮肉摩擦,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蘇滿坐在炕沿另一頭,懷裡抱著剛吃完奶的閨女,眼睛落在林婉的手背上。

  林婉的手在同一個地方按了太久。照前兩天的章程,按壓找穴位不過兩三秒,今天林婉的掌心貼著盛驍的皮膚,順著膝蓋窩往下滑,足足過了半分鐘。

  林婉的眼神也沒看儀器,視線從盛驍咬緊的下巴移到他起伏的胸口。

  盛驍今年二十七,老山前線退下來的骨架子寬大,哪怕在炕上躺了三個月,肩膀上的腱子肉依然把舊線衣頂得鼓鼓囊囊。

  屋裡只有炭盆里木炭裂開的細碎動靜。

  「林大夫。」蘇滿開了口。

  林婉手腕動了一下,抽回手,轉頭看向蘇滿。

  「這套手法,是通經絡的?」蘇滿把懷裡的娃換了個胳膊抱,身子往前傾了傾。

  「神經代償訓練配合中醫推拿。」林婉從盒子裡取銀針,在酒精燈上過火,「西醫重在電信號傳導,但盛連長深層肌肉萎縮嚴重,必須先用手法激活被動收縮。」

  「下回你按,我在旁邊看著。」蘇滿的聲音平得很,「你每天來回跑二十里地,路滑。學會了,早晚我自己給他推兩遍,省得麻煩公家出車。」

  林婉捏著針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看了一眼蘇滿,目光在蘇滿沾著白菜汁的圍裙上划過,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蘇滿同志,這不是生產隊餵牲口捏骨頭。」林婉的聲音低下來,透著一股院裡大夫特有的距離感,「盛連長的脛後神經和腓總神經都有不同程度的撕裂。按壓的力道差兩錢,深度偏半毫,不僅起不到代償作用,還可能造成二次損傷導致神經壞死。」

  「你在旁邊教,我手輕。」蘇滿看著那根三寸長的銀針。

  「我不收學徒。」林婉直接回絕,針尖對準了盛驍小腿上的穴位,「治病是軍區後勤部指派給我的任務,出了紕漏,責任全在我身上。盛連長的腿經不起外行人折騰。」

  盛驍靠在被垛上,看著林婉手裡的長針,突然粗著嗓子來了一句:「老子皮糙肉厚,在林子裡被毒蟲咬爛了半拉屁股都沒死,她按兩下壞不了事。」

  林婉手腕一沉,針扎了進去。

  盛驍整個人繃緊,兩隻大手抓緊了炕席,喉嚨里沒出聲,眼角鼓出一圈紅。

  林婉接上電極導線,搖動手柄。儀器的指針跳動,盛驍的腳板開始無意識地一下下抽搐。

  林婉一邊搖把手,一邊低聲對盛驍說:「盛連長,意志力不能代替科學規律。你以前是偵察連的尖刀,退伍轉業也不能把身體當兒戲。後勤部的張副部長是我父親當年的老部下,他打過招呼,一定要讓你站著去省軍區報導。」

  盛驍閉著眼,臉上的汗順著腮幫子往下淌,沒接這話。

  做完電刺激,盛驍整個人像水洗過一樣,軍襯衣貼在前胸。林婉拔了針,用棉球壓住針眼,收拾好儀器,從兜里掏出一個鐵盒。

  「這是上海產的跌打止痛膏,進口膠布,透氣性好。」林婉把鐵盒放在盛驍枕頭邊,「每晚睡前貼一張在後腰。你老躺著,腰肌勞損會連帶著腿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