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不好換人
蘇滿走到五斗櫥前,把那盒沒開封的膏藥拿出來,扔在盛驍手邊。
「那就繼續治。」蘇滿說。
盛驍看著桌上的鐵盒子,低聲罵了句髒話:「操,下回扎針,你拿根繩子把老子眼睛綁上。」
蘇滿沒理他,轉身進了外屋。
初二一大早,天還沒亮,縣武裝部的吉普車就停在了盛家門口。
來的人不是林婉,是武裝部政委的警衛員,通知蘇滿立刻去縣委小禮堂開會,說是商討開春全縣民兵大演練的布防,順帶把轉業軍人特護治療的方案正式敲定。
蘇滿換上那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把頭髮在腦後紮成利落的短辮,臨走前把兩個娃的尿布全烘在炭盆邊。
盛驍在炕上看著她穿風紀扣。
「去武裝部別跟人嗆嗆。」盛驍囑咐了一句,「那幫坐辦公室的筆桿子,心眼比針尖還細。」
蘇滿把武裝帶扣緊,銅扣卡進皮孔里,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我知道。」
她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院子裡的積雪被晨風吹起一層白沫,落在她新換的翻毛皮鞋上,一步一個實落的印子。
縣委小禮堂的火牆燒得滾燙。
長條木桌上鋪著白布,上面擺著軍綠色鐵皮暖壺,幾個穿著四個兜幹部服的中年男人圍坐在一起。
蘇滿坐在靠門的最末位,棉帽子端端正正放在膝蓋上。
武裝部的孫政委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紅藍鉛筆,在文件上勾畫了幾筆,抬起頭摘了眼鏡。
「關於盛驍同志的康復治療,軍區後勤部和縣委高度重視。」孫政委敲了敲桌子,「目前來看,林婉同志負責的電刺激方案成效顯著。按照齊副參謀長的指示,要把盛驍同志作為全省戰鬥英雄重返工作崗位的典型來抓。」
蘇滿坐直了身子,開口打斷:「孫政委,我想申請調整主治醫生。」
屋裡幾個幹部的目光全落了過來。
孫政委愣了一下,把老花鏡重新架在鼻樑上:「蘇滿同志,林婉大夫是省總院神經外科的高材生,為了盛驍的傷,特意從保定調過來的。縣醫院中醫科的水平,應付慢性病還行,面對這種重度神經損傷,根本摸不著門道。」
「盛驍的腿神經正在恢復。」蘇滿神色如常,「林大夫每天來迴路途顛簸,軍管儀器頻繁車載運輸容易出機械故障。縣醫院有固定診室,環境更穩定。」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後勤科長笑了笑:「蘇滿同志,你可能不了解情況。那台蘇聯造的低頻脈衝治療儀,全省只有三台,操作必須經過專業培訓,還要根據神經肌電圖隨時調整頻率和脈寬。整個晉北,除了林大夫,沒人敢接這個盤。」
蘇滿看著孫政委:「我可以學。」
後勤科長噗嗤笑出了聲:「蘇主任,你現在是供銷社一把手,開春還要抓全縣婦女民兵連的冬訓。醫術是專業技術,不是端著刺刀衝鋒,哪能說學就學?」
孫政委擺了擺手,把文件合上:「這事不用再議。軍區給的意見很明確,一切以盛驍同志的身體康復為最高原則。林婉同志繼續全權負責,直到盛驍能夠獨立拄拐行走為止。」
話說到這個份上,沒有迴旋的餘地。
蘇滿收起棉帽子,站起身:「服從組織安排。」
她敬了個禮,轉身走出小禮堂。
外頭的寒風一吹,腦子格外清醒。
蘇滿站在縣委大院的台階下,心裡盤算了一圈。體制內的規矩她懂,林婉身上有軍區後勤部的大旗,背景硬,醫術確實獨一份。強行把人推開,盛驍的腿真要落下殘疾,所有責任都會扣在她這個當媳婦的頭上。
既然踢不走,那就只能圈住。
蘇滿沒直接回家,拐彎去了縣新華書店。
她在櫃檯前站了半個鐘頭,花了一塊六毛錢和兩張副食票,買了一本五七年出版的《實用神經解剖學》,外加一套全國中醫院校統編的《針灸穴位掛圖》。
回到家屬院,已經是晌午。
盛驍正單腿支在地上,兩隻手端著鐵盆在擦臉。看見蘇滿進門,水珠子順著他硬邦邦的下巴往下滴。
「孫老頭怎麼說?」盛驍把毛巾扔進水裡。
「不給換。」蘇滿把厚厚的兩本書擱在炕桌上。
盛驍拿眼角掃了一眼書皮上畫著的密密麻麻的人體經絡,嘴角抽了抽:「你買這玩意兒幹啥?真打算轉行當赤腳大夫?」
蘇滿脫了大衣,挽起袖子,把掛圖刷的一下在東牆上展開,用四個圖釘死死按在泥牆縫裡。
掛圖上,紅藍色的線條密布,足少陽膽經和足太陰脾經從腳背一路通到大腿根。
「她每天扎哪幾個穴位,我都記在腦子裡。」蘇滿從兜里掏出一根鉛筆,「她不教,我自己看。」
盛驍看著牆上那張光溜溜的人體圖,伸手摸了摸後腦勺的硬茬頭髮:「媳婦,你這股狠勁,當年要是去前線,偵察連長的位子早沒老子啥事了。」
「少廢話。」蘇滿把鉛筆扔給他,「把褲腿拉上去。」
盛驍乖乖坐回炕上,挽起棉褲。
蘇滿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對面,攤開那本《實用神經解剖學》,對照著牆上的圖譜,伸出右手食指,在盛驍的大腿外側找風市穴。
盛驍常年在野外摸爬滾打,大腿上的皮膚緊繃,帶點麥黃色的粗糙。蘇滿的手指指尖微涼,按在骨頭縫裡,微微用力。
盛驍身子猛地一震,倒吸了一口涼氣。
「疼?」蘇滿抬頭。
「不……不是疼。」盛驍耳根子泛起一層不自然的暗紅,兩隻手撐在身後,喉嚨發緊,「你那手涼得跟冰溜子似的,往哪兒摸呢?」
「找穴位。」蘇滿頭也沒抬,順著膝蓋骨往下摸,「林婉按這裡的時候,你的腳指頭往上翹。這是腓深神經。」
盛驍低頭看著蘇滿的頭頂。她今天頭髮梳得整齊,露出一段白淨細長的後頸,身上帶著灶房裡的油煙味和一點淡淡的奶腥味。
盛驍喉頭滾動,突然伸出兩隻大手,一把扣住蘇滿的細手腕,用力往懷裡一帶。
蘇滿沒防備,整個人撲在他結實的胸膛上,鼻尖撞在他軍襯衣的銅扣子上,生疼。
「盛驍!」蘇滿壓低聲音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