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留給傷員


  盛驍翻了個身,用後背對著她:「留給重傷員吧,老子腰沒毛病。」

  林婉站在炕前停頓了兩秒,把皮手套戴上。

  蘇滿送她出門。

  掀開厚棉門帘,風夾著冰碴子撲在臉上。

  到了院門外,林婉停下腳,看著蘇滿:「蘇主任,你在供銷社剛接手,年前清帳很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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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滿手裡拿著門閂:「初三去報到。」

  「那就好。」林婉拉開車門,「盛連長的康復期至少還要兩個月。這期間,他的神經系統非常脆弱,情緒不能大起大落。有些家務瑣事,儘量不要讓他操心。」

  話說得合情合理,處處透著為傷員考慮的大局觀。

  蘇滿看著吉普車開走,車輪在雪地上碾出兩條黑色的爛泥印子。

  回到東屋,盛驍已經從炕上坐起來了,單手把枕頭邊的鐵盒膏藥扔在地上。

  「拿去生火。」盛驍說。

  蘇滿彎腰把鐵盒撿起來,掀開蓋子聞了聞,一股薄荷腦和樟腦的沖味:「上海貨,兩塊五一盒,憑票都買不著。留著開春給你貼腳踝。」

  盛驍瞅著她:「她手勁大,扎得老子骨頭酸。」

  「手勁大能治病。」蘇滿把膏藥放進五斗櫥,轉過身看著盛驍,「下回她再推拿,你把眼閉上。」

  盛驍一愣,接著咧開嘴樂了,伸手去拽蘇滿的圍裙帶子:「老子閉著眼,誰知道她是不是拿針往老子肉里亂戳?」

  蘇滿拍開他的手:「她沒亂戳。她扎穴位比衛生所的老李准。」

  蘇滿坐在炕沿上,心裡盤算得清楚。林婉的手藝確實硬,那台機器整個晉北可能就這一台,盛驍的神經反應一天比一天明顯,這是事實。

  但林婉看盛驍的眼神,不是大夫看病號。

  林婉看盛驍的時候,瞳孔會收窄,下巴微微揚著,帶點省城女幹部的傲氣,但手指按在盛驍皮肉上的時候,指尖是軟的,甚至呼吸都會慢上半拍。這種細微的舉動,外頭的粗漢子看不懂,生過娃的女人一眼就能掃明白。

  更要緊的是,林婉不教她。

  防備得太嚴實,反倒把心思露了底。

  初一這天,大院裡互相拜年。

  張幹事被保衛科關了半個月,天不亮放出來,灰溜溜地回了西屋,連門都沒敢開。幾個副連長的家屬端著炸饊子來盛家坐了坐,說了幾句吉祥話,眼睛都在盛驍那條腿上掃。

  盛驍穿著嶄新的四個兜軍裝,軍功章沒掛,放在炕頭的小木盒裡。兩個娃穿了紅棉襖,躺在里側吐泡泡。

  客人們坐了不到一刻鐘,林婉的車又到了。

  大年初一出診,無論放在哪兒,都是天大的奉獻精神。來看望盛驍的幾個軍屬趕緊起身讓座,嘴裡夸著林大夫醫德高尚。

  林婉進屋,臉上掛著得體的笑,給屋裡的大嫂分了幾塊水果糖,言談舉止落落大方,三兩句話就把幾個農村家屬襯得手腳不知往哪兒擱。

  等閒雜人走了,屋裡又剩下他們三個。

  這一回,林婉不僅推拿了小腿,還讓盛驍把褲衩往上挽,手指一直摸到了大腿內側的血海穴。

  盛驍渾身肌肉緊得像鐵板,兩隻手抓著被面,青筋暴起。

  蘇滿就站在炕頭,手裡拿著溫熱的濕毛巾,目光一動不動地落在大腿內側那塊麥色的皮膚上。

  林婉的手指順著肌肉走嚮往上探,嘴裡平穩地報著術語:「內收肌群有代償反應,這是好現象。神經反射弧正在重建。」

  盛驍突然一把推開林婉的手,翻身拉過棉被把整條腿蓋得嚴嚴實實。

  「今天不治了。」盛驍粗著嗓子,汗水流進眼角,「大過年的,老子屋裡熱,頭暈。」

  林婉手裡捏著酒精棉球,停在半空。

  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

  林婉站起身,摘下聽診器掛在脖子上,臉色淡下來:「盛驍,在醫生眼裡沒有男女,只有病灶。你這種封建保守思想,會嚴重阻礙治療進程。」

  盛驍靠在牆上,閉著眼:「老子樂意。蘇滿,送客。」

  林婉提著箱子大步走出堂屋,門帘被甩得帶出一陣風。

  蘇滿走出去,在院子當間叫住了林婉。

  雪地被踩得咯吱響。

  「林大夫。」蘇滿站在台階上,兩隻手揣在袖口裡,「翻過年,縣醫院的針灸科老陳大夫回城了。我想把盛驍的後繼治療轉給縣醫院。」

  林婉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來。

  她看著蘇滿,眼底的那點客套全沒了,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蘇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林婉快步走回台階下,仰頭看著蘇滿,「陳大夫是用傳統銀針,他根本不懂周圍神經損傷的電生理機制!盛驍現在是在神經軸突生長的關鍵期,換了人,萬一神經壞疽,他下半輩子就是個拄雙拐的廢人!」

  「他是不是廢人,我伺候。」蘇滿看著林婉的眼睛,「縣醫院有病房,離供銷社近,我中午能給他送飯。」

  林婉氣得胸膛起伏,手提箱上的紅十字標徽在陽光下晃眼。

  「你這是拿盛驍的前途和後半生賭氣!」林婉往前跨了一步,壓低聲音,「我知道你看我不順眼。但我告訴你,盛驍如果站不起來,後勤部那個副團級助理員的位子根本保不住!軍區不會養一個坐在輪椅上的戰鬥英雄!你以為供銷社門市部主任能養得起他一輩子?他骨子裡是想回部隊的,你斷了他的路,就是在毀他!」

  蘇滿沒有後退,兩隻腳平穩地扎在青石板上。

  「他的路是他自己走出來的。」蘇滿說,「不是靠誰父親的老部下施捨的。」

  林婉臉色刷地白了,咬了咬牙,轉身上了車。

  吉普車倒車倒得很急,排氣管噴出一大團白煙,在雪地里甩了個急彎,絕塵而去。

  蘇滿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抬腳回屋。

  盛驍坐在炕上,被子還堆在腰上。見蘇滿掀帘子進來,他抬起眼皮,悶聲問:「走了?」

  「走了。」蘇滿解下圍裙。

  「你跟她說啥了?」

  「我說換個大夫。」

  盛驍撓了撓頭皮,兩腮的肉繃了繃,從煙盒裡摸出一根壓扁的大前門,咬在嘴裡沒點火。

  「換不了。」盛驍把煙拿下來,「齊師長走之前交代過,這台儀器是軍區特批的,全省就兩台。

  林婉的檔案直接掛在省軍區後勤衛生部,縣裡管不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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