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調查


  蘇滿從炕沿站起來,順手把閨女塞進盛驍懷裡。她伸手拉開抽屜,把裡頭那柄五四式手槍和兩個壓滿子彈的彈匣拿出來,塞進後腰的皮套里。

  盛驍兩隻胳膊抱著閨女,眼睛盯著小周:「說清楚,三具屍體穿什麼衣服?在哪條溝衝出來的?」

  小周兩隻手撐著門框,大口喘氣:「在老鴉嘴西邊的排洪道。昨夜裡水庫放水,把老堤壩下頭沖塌了半截。錢科長領著保衛科兩個幹事去巡堤,在泥坑裡扒出三具骨頭架子,身上裹著爛雨衣,背著美制M1卡賓槍。錢科長順著塌方往上摸,進了老防空洞,洞口泥石流滾下來,把路堵死了。裡頭剛才放了信號槍,是紅色的。」

  紅信號彈代表遇敵或者重傷。

  盛驍把閨女往被窩裡一放,掀開棉被就要下炕。

  他的右腿剛落地,小腿肚子抽了一下,骨頭茬子頂著皮肉,整個人往前一栽。蘇滿伸手托住他的腋窩,把他往炕沿上一推。

  盛驍跌坐在被子上,拍著炕板罵娘:「狗日的,偏偏挑這時候。」

  「你待著。」蘇滿扣緊外衣風紀扣,「小周,供銷社門市部的民兵槍櫃鑰匙在誰手裡?」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 ⓹ ⓹.COM

  小周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在副連長張翠花身上。張翠花已經帶著十二個女民兵去大隊部集合了,就等主任你過去下命令。」

  蘇滿拉開東屋的立櫃,扯出兩條粗麻繩和一副帆布擔架。

  盛驍靠在牆上,兩隻眼睛看著蘇滿的後背:「老鴉嘴後頭連著楊三當年的炸藥庫。那地方土質松,六零年大旱的時候修過地道。帶槍的屍體八成是當年沒跑出去的殘匪。洞裡要是塌了,別硬挖,從南邊的出氣孔灌煙。」

  蘇滿低頭整理綁腿:「我比你熟北山。」

  「帶上工兵鏟。」盛驍把炕桌底下那把磨得發亮的鏟子踢出來,「碰到硬石頭,敲三下,裡頭要是空餉,說明是暗堡承重牆,千萬別用炸藥包崩。」

  蘇滿撿起工兵鏟,插在背包帶里。

  她走到門口,又退回來兩步,拉開抽屜拿出兩塊大白兔奶糖,扔在盛驍手邊:「看好娃。尿布尿濕了換第三個竹筐里的,別拿炭盆上的,燙屁股。」

  盛驍抓起糖塞進嘴裡,嚼得嘎嘣響:「早點滾回來做飯。」

  蘇滿推門出去,反手把院門扣上。

  外頭的路上積水齊腳踝深。

  初春的太陽把路面的凍土曬化了,底下全是爛泥漿。蘇滿邁開大步往前跑,小周一路小跑跟在後頭,步槍鐵環在肩膀上撞出細碎的金屬聲。

  公社衛生所門口停著一輛綠色吉普車。

  車輪陷在路邊的排水溝里,半個車身歪著,排氣管冒著黑煙。林婉坐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死死抓著方向盤,猛踩油門。車輪在泥坑裡空轉,甩出來的爛泥濺了一車窗。

  小周停下腳:「林大夫的車陷了。」

  蘇滿看都沒看那輛車,腳步沒停:「往前走,別管。」

  吉普車門推開了。林婉從車上跳下來,腳上的皮靴直接踩進半尺深的泥窩裡。她穿著那件藏青呢子大衣,大衣下擺全是泥點子。

  林婉看見蘇滿,大聲喊:「蘇滿!縣武裝部的電話打到衛生所了,說北山出事了!孫政委讓你帶上急救包!」

  蘇滿側過頭,放慢了步子:「林大夫沒回省城?」

  林婉咬著嘴唇,兩隻手提著藥箱走過來:「路斷了。紅石橋那頭的涵洞被山水衝垮了,車過不去。錢科長帶的兩個人里,有一個是孫政委的親侄子。我要跟你們一起上山。」

  「山上路滑,你穿皮靴上不去。」蘇滿說。

  林婉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高腰皮靴,彎下腰,扯斷了鞋面上的拉鏈扣,把褲腳塞進毛襪子裡,用止血帶在腳踝上死死纏了兩圈。

  「走。」林婉直起身,臉色發青。

  蘇滿沒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繼續往前跑。

  大隊部曬穀場上,十二個女民兵已經排成了兩列。張翠花手裡端著五六式半自動步槍,頭上裹著一條紅頭巾,正在清點子彈袋。看見蘇滿跑過來,張翠花把手裡的名冊一合。

  「主任,全齊了。」張翠花大嗓門吼了一句,「一人三十發子彈,兩枚木柄手榴彈。後勤排扛了兩把十字鎬和四把鐵鍬。」

  蘇滿在隊伍前頭站定。

  她拉動槍栓,看了一眼槍膛里的黃銅子彈,推彈上膛,關上保險。

  「北山老鴉嘴塌方,保衛科三個人陷在二號防空洞裡。」蘇滿看著眼前的女民兵,「洞口有舊武器出土,不能排除裡頭藏著殘留爆炸物或者流竄人員。上山以後,一班封鎖兩側山樑,二班跟我挖塌方口。林大夫負責在山腳設救護點。」

  「報告!」林婉在旁邊喊了一聲,「我帶了破傷風抗毒素和急救血漿,必須跟在第一線。洞裡缺氧,傷員拉出來三分鐘之內必須進行氣管切開!」

  蘇滿盯著林婉看了兩秒。

  林婉的大衣扣子掉了一顆,頭髮被山風吹得散亂,但手裡的帆布急救箱抓得很緊。

  「張翠花,分她一根綁腿帶。」蘇滿收回視線,「出發。」

  隊伍沿著水庫大壩往北山走。

  水庫里的水呈泥黃色,水面上漂著爛木頭和死魚。大壩盡頭是一道陡坡,原本的小路全被滑坡下來的黃土蓋住了。十幾個人手腳並用往上爬,泥水順著褲管往下灌。

  林婉走在隊伍中段,兩隻手抓著草根,爬兩步滑一步。她的呢子大衣浸了泥水,重得像塊鉛板,壓得她直喘粗氣。前頭的女民兵伸手拉了她一把,林婉沒吭聲,低著頭硬往上蹭。

  爬到老鴉嘴洞口,眼前的景象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

  半截山體整個垮塌下來,紅褐色的山石把原先三米寬的拱形洞口封得嚴嚴實實。泥堆外頭扔著兩頂棉軍帽,邊上的石縫裡卡著一具骨架,半截肋骨露在外頭,邊上是一桿爛得發黑的卡賓槍,槍托上的美軍標記依稀可見。

  張翠花端起槍,拉開保險機:「主任,你看這骨頭,胸口上有彈孔。」

  蘇滿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骨架周圍的泥土。

  泥土是新鮮翻出來的,但骨頭已經完全風化發黑,少說埋了十幾年。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