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懸崖峭壁


  那是兒子穿的粗布棉襖上的碎花布。布條上沒有血,但被雨水打得透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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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滿把布條解下來,緊緊攥在掌心裡。

  她沒有停頓,拉動槍栓,整個人鑽進了荊棘密布的灌木叢。

  與此同時,在蘇滿後方兩里地的山道上,傳來一陣沉重而雜亂的撞擊聲。

  咚!啪!

  那是金屬砸在泥水裡的聲音。

  盛驍正在泥地里向前移動。

  他沒有拐杖。他用一把帶血的工兵鏟插進泥里借力,僅憑一條完好的左腿和兩條青筋暴起的手臂,在爛泥地里一下一下往前撐。

  他右腿上的麻繩早就被他用碎瓷片割斷了。斷掉的鋼架隨著他的動作,在皮肉里不斷絞動,每往前挪動一步,身後就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線,隨即被雨水沖淡。

  盛驍的軍襯衣全被冷汗和雨水浸透了,貼在身上。他的下巴抵在工兵鏟的鐵把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楊四……操你祖宗……」盛驍喉嚨里發出沙啞的詛咒。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失血和高燒讓他的視線重疊模糊。但他腦子裡只有閨女被抱走時那一聲悽厲的哭喊。

  那哭聲像一把鈍刀子,把他的心肺一點點割成爛肉。

  他是前紅星團的偵察連長。他的兵在老山全須全尾地帶回來大半,他的女人兩次從閻王殿把他搶回來。

  要是連自己的種都保不住,他盛驍活著就是個笑話!

  路邊竄出一道人影。

  那是縣武裝部的嘎斯卡車,車輪陷在泥坑裡打滑,孫政委帶著七八個民兵從車上跳下來,正準備徒步進山。

  看見趴在泥地里的盛驍,孫政委整個人都驚呆了。

  「盛驍!你瘋了!你的腿!」孫政委衝上去,一把扶住盛驍的肩膀。

  盛驍猛地抬起頭,那張滿是血泥的臉上,兩隻眼睛紅得像要吃人。他手裡的工兵鏟刷地橫在孫政委的脖子前,鏟刃貼著皮肉。

  「車……開出來沒有?」盛驍的聲音低得像野獸在磨牙。

  孫政委看著鏟刃上的血痕,咽了一口唾沫:「車陷在泥里了!蘇滿已經追進去了!盛驍,你回去,你這條腿再動就徹底保不住了,必須截肢!」

  「截你媽的頭!」盛驍一把推開孫政委,撐著工兵鏟站起來,單腿立在暴雨中。

  他指著旁邊幾個嚇傻的民兵:「把槍給老子!把子彈給老子!誰敢攔老子,老子一鏟子削了他!」

  幾個民兵嚇得倒退了一步。他們都是公社招來的後生,哪見過這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

  孫政委咬了咬牙,解下腰上的五四手槍,塞進盛驍手裡:「老子陪你去!帶兩個班,把硫磺礦圍了!」

  「不用圍。」盛驍把手槍插進褲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楊四那幫人手裡有土炸藥。去的人多了,他會撕票。老子一個人摸進去。」

  「你單腿怎麼走?!」

  盛驍沒有回答。他反手把工兵鏟的木柄咬在嘴裡,兩隻手抓住院牆邊的一根爛洋槐樹幹,用力一掰,硬生生折下一根一米多長的樹杈,權當拐杖。

  他架著樹杈,單腿一躍就是一米遠,速度快得驚人,直接衝進了茫茫雨幕中。

  北山硫磺礦。

  這裡早年間塌方死過人,礦洞早就廢棄了,洞口立著一塊生鏽的鐵牌子。四周全是廢棄的礦渣堆,散發著刺鼻的硫磺惡臭。

  礦洞深處,點著一堆篝火。

  四個穿著爛棉襖的男人圍坐在火堆旁,手裡拿著土製獵槍和雷管。

  在火堆旁邊的乾燥稻草堆上,放著一個小竹筐。兩個嬰兒被裹在濕被子裡,閨女哭得嗓子都啞了,只能發出貓一樣的微弱抽泣;兒子則緊閉著眼睛,小臉燒得通紅。

  為首的男人四十出頭,半邊臉被火燒過,留下一大片凹凸不平的肉瘤。正是當年楊三的親弟弟,楊四。

  「四哥,外頭雨太大了,接頭的馬車還沒來。」一個手下搓著手,神經質地往洞口張望。

  楊四往火堆里扔了一塊干木頭,冷笑了一聲:「慌什麼?盛驍那條腿廢了,蘇滿被老子引去了水庫。等接頭的人把這兩個崽子帶去南邊賣給拐子,盛家就絕了後!」

  「那劉金花……」

  「砸破了腦袋,活不成了。」楊四吐了一口濃痰,「當年盛驍在北山把俺哥逼得跳崖,今天老子就要讓他斷子絕孫!」

  就在這時,洞口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樹枝折斷聲。

  咔嚓。

  聲音很脆,夾雜在暴雨聲中,幾乎聽不見。

  但楊四是在山裡混了幾年的亡命徒,耳朵極靈。他手裡的獵槍瞬間端了起來,對準洞口:「誰?!」

  洞口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嘩嘩地落在碎石堆上。

  突然,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從洞頂滾落下來,砸在鐵牌子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去看看!」楊四衝著身旁一個瘦高個使了個眼色。

  瘦高個端著土槍,貓著腰,一步步朝洞口挪過去。

  他剛走到洞口被陰影籠罩的拐角處,一隻沾滿黑泥的大手突然從洞壁上方探了出來!

  那隻手五指如鐵鉤,一把扣住了瘦高個的喉嚨!

  沒等瘦高個發出半點聲響,粗壯的手臂猛地向上一提,瘦高個整個人被硬生生拽離了地面,後腦勺狠狠撞在堅硬的岩壁上。

  砰的一聲悶響,瘦高個連哼都沒哼一聲,身子一軟,直接癱了下去。

  暗影里,一個人影閃了出來。

  蘇滿全身濕透,黑髮貼在兩頰,手裡的半自動步槍槍托上還滴著血。

  她看都沒看地上的屍體一眼,身形一晃,借著礦洞裡廢棄礦車的掩護,瞬間向前推進了五米。

  「操!是蘇滿!」火堆旁剩下的兩個人驚叫起來。

  楊四反應極快,他沒有開槍,而是猛地向前撲出,一把將竹筐里的閨女提了起來,一隻手死死卡住嬰兒脆弱的脖頸!

  另一隻手裡,赫然攥著一捆綁著引信的炸藥管!

  「蘇滿!給老子站出來!」楊四躲在礦車後頭,把啼哭的嬰兒擋在胸前,歇斯底里地咆哮,「動一下,老子掐斷這崽子的脖子,再把雷管點了,大家一起炸成肉醬!」

  礦洞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火堆里木柴燃燒的畢剝聲,還有嬰兒微弱無力的啼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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