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趕她走
暴雪天。
沈紓意將親手縫好的大氅遞給江逐辰,轉頭就見他披在了另一女子身上。
檐外雪粒似乎比來時大了些,攪著一股股寒意往骨頭縫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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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前。
沈紓意接到客棧小廝報信,說是江逐辰在臨縣賭場輸得狐裘都典當了出去,寒冬臘月的,就穿著單薄衣衫跟人火拼。
不聽小廝說完,沈紓意抓上剛縫好的大氅就外趕。
匆匆趕到時,江逐辰正好從賭場出來。
他手中握著長劍,一眼見到沈紓意,手腕翻轉挽了個劍花,別回腰間,沖她勾唇一笑,「小意兒,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其實是故意讓著他們的。」
屋外寒風料峭,少年身上只著一身黑色勁裝,窄袖收腰勾勒出矯健身形,白皙的面容,五官立體,紅綢高高束起墨發,盡顯少年意氣。
江逐辰一雙眼依舊亮得張揚,若不是沈紓意早上親自為他披上的狐裘不見了,她怕都會懷疑是不是小廝報錯了信。
「趕緊披上吧。」
沈紓意上前,展開黑色大氅抖了抖,說道,「怎麼突然想到跑賭場來玩了,還跑這麼遠?」
江逐辰並不是愛賭博的人,尤其是他們這次出京另有任務,實在搞不懂,他怎麼會跑到臨縣賭場玩。
這件大氅是沈紓意親手縫的,用的是順滑的雲緞,摸著貼身暖和。
她跟往日一般,想把大氅給他披上,手剛伸過去,就被江逐辰按住了動作,不等沈紓意反應,他順手從她手裡拿過大氅,反手一揚,披在了身後女子肩頭。
沈紓意這才注意到江逐辰身後之人。
女子身形利落,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柔弱纖細,像是常年練武,肌膚曬成淺蜜色,眼皮單而細長,鼻樑微塌,算不上絕色,整個人卻透著一股英氣爽利。
沈紓意有一瞬的怔忡,「這位姑娘是……」
「外面雪大,先上馬車吧。」說著,江逐辰手掌在那女子後背輕拍了一下。
這一點動作,沒能逃過沈紓意的眼睛。
江逐辰愛玩,卻不花心。
從前就有不少女子愛慕他,想方設法靠近,全都被江逐辰躲開,可方才,他順手給那女子披上大氅的動作,熟稔自然。
沈紓意心頭一緊,忽然升出一股濃烈的危機感。
這女子對江逐辰而言,是不一樣的。
他們認識多久了?
馬車內空間寬大。
一坐下,江逐辰開始熱情介紹,「吶,小意兒,這位就是京都第一女軍士阮舜華,你應該聽過她的名字吧?」
沈紓意垂下眼眸,心口瞭然。
她自然聽過阮舜華的名字。
朝廷剛出新規,准許女子入衛所從軍,阮舜華是頭一個報名應試的,憑著一身過硬武藝,順利闖過層層考核,成功入選。
而他們所在的縣正是阮舜華的家鄉,她此番回來,應是回鄉報喜。
難怪江逐辰會跑來這,原來是尋她來了。
「你好鴨,我是阮舜華。」阮舜華率先朝沈紓意伸出了手。
但她手掌橫立,大拇指上翹,這是沈紓意不曾見過的手勢。
是何意?
她求救地朝江逐辰看去,對方卻扭頭推回了阮舜華伸出的手,咂舌道:「嘖,你別鬧,都說了小意兒不懂你那些稀奇古怪的禮節。」
「一下忘了嘛,」阮舜華收回手,俏皮地沖他嘟嘟嘴,又朝沈紓意中規中矩做禮,「小女阮舜華,見過沈小姐。」
江逐辰滿意地挑了挑眉,「這還差不多,見人該守的禮數,不能亂。」
阮舜華當即放下行禮的手,雙手往身前一抱,大大咧咧地轉頭懟他:「你還好意思說我?要不是我攔著,你怕是連身上佩劍都要抵押出去了!」
江逐辰也抱起雙臂,一副慵懶模樣,挑眉輕笑:「嗨喲,真是沒良心,本公子這不是想著替你找回場子嗎?」
阮舜華撇撇嘴,嗤了一聲:「切,輸得比我還多,笨蛋。」
「大膽,居然敢辱罵本世子。」
他雖是這麼說,沈紓意卻沒在他臉上看到一絲怒意,那雙琥珀色的眸燦若星河,笑容明亮耀眼。
沈紓意抬眸,視線從他臉上一點點掃過。
江逐辰生得真是好,五官俊朗,輪廓分明,便是隨意往那裡一靠,整個人便自帶一股飛揚神采。
二人還在打情罵俏。
這場面,讓沈紓意很不自在。
但沈家世代書香門弟,不管如何,喜怒不形於色,沈紓意維持著端莊儀態,同她見禮:「聽聞阮姑娘自幼隨父習武,這份毅力過人,實在難得。」
她一出聲,兩人正打鬧的手停了下來。
阮舜華端坐身姿,歪頭回笑:「我也經常聽濯纓提及你鴨,你們一起長大,青梅竹馬,真羨慕你們這種感情啊。」
沈紓意大腦短暫停滯了一下。
濯纓是江逐辰的表字,取自《孟子·離婁上》:「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阮舜華叫他「濯纓」,在京都未婚男女之間,若非互通心意,尋常是不會親近稱呼對方表字的。
直到此刻,沈紓意徹底確定了兩人關係。
沈紓意腦袋很亂,忍不住猜想,他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
為何她毫不知情?
嘴比腦子思考的要快,沈紓意脫口問出,「你們認識多久了?」
周遭霎時靜了片刻。
少女裹著一身白狐裘,狐毛蓬鬆,兜帽攏住她巴掌大的小臉,精緻絕美的容顏像覆著一層淡淡清月。
少年明亮的眸閃了閃,抿唇道,「抱歉,小意兒,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只是想有個合適的機會介紹你們認識。」
「我跟舜華認識的不久,就在一個月前……」
沈紓意指尖暗暗蜷進掌心,難怪,他這一個月臉上的笑容都多了。
江逐辰還在繼續:「那時,朝廷開辦女軍考核,我去校場邊上看熱鬧,遠遠就看見了她。我比較喜歡她這種爽朗堅韌的性子,一來二去,便這樣認識了。」
他說他喜歡阮舜華。
那她算什麼呢?
江沈兩家世代交好,兩人自幼定下娃娃親,門第也算相當。
江家是鎮國公府,沈家乃是書香門第,外人無一不看好他們,都說二人門當戶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沈紓意也是喜歡他的。
她長到這麼大,接觸過的男子寥寥,自小眼裡便只有一個江逐辰,她所學的一切,皆是為了將來做江家主母。
沈紓意一直都知道她不是江逐辰喜歡的類型。
從前江逐辰沒少跟她說起,日後要尋個能同他賽馬馳騁的女子,陪他四處闖蕩。
可沈紓意自小體弱,大半童年都是泡在藥罐里熬過來的,靜多於動,做不到那樣瀟灑。
她能做的,便是親手給他納一雙鞋,織一對護膝護腕,再縫製香囊。
就在上個月,江逐辰還躺在她院裡的搖椅上,笑著感慨:「我的小意兒,倒真有幾分為人妻的樣子了,這樣也不錯,忽然有種歲月靜好的模樣。」
那時沈紓意便以為,他許是改了心思,願意安穩下來,同她過平淡日子。
可到頭來竟是這樣嗎?
沈紓意心裡苦笑一下,「我知道了。」
一股冷風忽地從半掩車窗刮進,饒是身強力壯的江逐辰也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看你,狐裘都輸沒了,咱們還是一人一半吧。」說著,阮舜華想解下身上大氅,又被江逐辰制止:「行了,先回客棧吧,明天還得趕路呢。」
「那行吧。」
阮舜華停下動作,抬眼看到沈紓意還端坐著,也沒下車的意思,尷尬一笑:「那個,沈小姐,我聽說你身子自小弱,我跟濯纓都習慣了快馬加鞭,怕你受不住……」
沈紓意暗暗捏緊手中繡帕,這是在趕她下車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