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賀蘭家的骨氣
賀蘭明燭是賀蘭家唯一的千金,一手出神入化的賀蘭槍法,連江湖上有著『寒江槍仙』美譽的大宗師徐成都想收她為徒。
兩年前,真太子幹了一件荒唐事,就是在這賀蘭家老宅,他大半夜翻牆過去偷看賀蘭明燭洗澡。
賀蘭明燭提著槍,一路追殺太子到東宮。
最後這件事鬧到寧帝那裡,寧帝暴怒,讓太子去宗人府領五十棍子!
林越至今還記得,太子前往地牢,讓他代替受罰的場景。
「你這個狗奴才,本宮告訴你,賀蘭明燭身材最好,線條最美。整日練武,皮膚卻一點都不粗糙,反而白皙如玉,比著其他女人更多了一分緊緻。
她往那裡一站,英姿勃勃,偏又生得嬌美動人,嬌美與英氣融合在一起,那真是要人命!
狗奴才,你懂那種感覺嗎?
本宮對她著了魔,整日茶飯不思,就想著賀蘭明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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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會幹出這等荒唐事,你趕緊去宗人府,替本宮領了棍子……」
當年這件事被寧帝壓了下來,所以李岩他們並不知道太子暗戀賀蘭明燭,甚至干出這等荒唐事。
因此,吃閉門羹也在意料之中,林越甚至都做好了緊急預案,四輛馬車停在胡同,馬頭全都朝外。
如果賀蘭明燭真殺出來,他解開纜繩,騎著最駿的那匹馬直接就跑。
就在林越胡思亂想的時候,大門忽然打開了,從裡面走出來一道人影,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大氅,頭上戴著黑色斗篷,一副江湖人的打扮。
那大氅雖然寬大,但卻依稀能夠看出身形婀娜,好像是一個女人。
她肩上挑著一副擔子,一頭掛著銀槍和短刀,一頭是乾糧和水囊,看樣子是要出門。
這斗篷女關上門,扭頭看向林越,林越只覺得身子一緊,看到她擔子上的銀槍,隱隱猜到了此女的身份,心中頓時咯噔一下。
不過,他還是壯著膽子上前,臉上堆滿了笑容,可惜還沒等他開口,斗篷下就傳來一個冷冰冰的字:
「滾!」
說罷,斗篷女挑著擔子下了台階,擔子不輕,五六十斤壓在她的肩上,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腳步很穩。
巷口那三個漢子笑得更燦爛了,刀疤臉更是擠眉弄眼,大聲地喊道:「賀蘭家的,又出去賣藝啊?今天多掙幾個銅板,爺晚上去給你捧場。」
賀蘭明燭沒有回應。
林越的眉頭皺了一下,堂堂的功勳之家,如今淪落到了去街頭賣藝的地步?
而且還是賀蘭大小姐親自出去,這……林越一陣心酸。
「賀蘭小姐。」他開口了,「我來探望你們,連門都不讓本宮進?」
「賀蘭家不欠大寧的。」
「本宮不是來談論過往恩怨的。」
「那太子殿下是來幹什麼的?」賀蘭明燭轉過身,看著他,「來施恩?還是來看我賀蘭家的笑話?」
她指了指巷口那三個嗑瓜子的閒漢,譏諷道:「跟它們一樣?」
「賀蘭小姐,你誤會了,你……你是賀蘭家的明珠,怎能去街頭賣藝?」
「呵。」
賀蘭明燭嗤笑一聲,把擔子放下來,槍桿往地上一杵。
「我爹和我大哥二哥三哥戰死沙場,朝廷抄了我家,奪了爵,斬了我六哥七哥!
皇帝還下了一道旨,賀蘭家三代以內,不得考取功名,不得經商,不得從軍!
路全都堵死了,我不去街頭賣藝,家裡上上下下幾十口,喝西北風啊?」
林越的心,揪緊。
八年前,賀家家主賀蘭錚率領十萬精銳與北桓決戰於黑水河。
那一戰,竟然敗了。
大寧戰神賀蘭錚戰死沙場,賀蘭家大郎、二郎、三郎全都戰死,十萬精銳全軍覆沒,賀蘭家四郎賀蘭琮率領三千親衛北上投敵……
消息傳來,舉國震動,寧帝怒不可遏,下旨抄家!
這就是賀蘭家沒落的緣由,八年前那場黑水河之戰究竟發生了什麼,如今已經無人再提起,那是大寧朝永遠的痛!
賀蘭明燭提起槍,挑著擔子,在巷口三個閒漢的笑聲中,消失在了林越的視線中。
林越轉頭看了一眼巷子口,冷冷道:「李岩,那三個鳥人本宮看著煩,收拾他們一頓!」
「是,殿下。」
李岩立刻帶著四名東宮侍衛,朝著巷口圍了上去。
林越心裡不是個滋味,滿門忠烈變成了滿門寡婦,賀蘭明燭大小姐更是要去街頭賣藝維持生計,世道不應該是這樣的!
當年黑水河慘敗,三皇子的舅舅秦懷戈奏報賀蘭錚通敵,致使十萬大軍覆滅。雖然最後查無實據,但還是被皇帝抄了家。
賀蘭家老夫人不服,年年上告,但是沒人理她。
也就是從那以後,秦懷戈成為了北境統帥,三皇子一黨的勢力發展到頂峰。
以林越目前的實力,改變不了什麼,眼下他只想把這四車禮品送進去,解決賀蘭家的燃眉之急。
可惜,連大門都進不去,這可如何是好。
又等了一個時辰,賀蘭家仍是大門緊閉,林越無奈,看來今天真要無功而返了。
他轉身上馬,剛要走,後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騷亂,斥責聲呼喝聲,還有小孩的哭聲混在一起。
林越勒住馬,轉頭看向後門。
「李岩,去看看。」
李岩領命前去,很快就回來向林越稟報:「殿下,剛才賀蘭家的大嫂上街,給孩子買了油爆蝦吃。那攤主說吃了兩隻,只付了一隻的錢,賀蘭大嫂說只吃了一隻。他們爭執不下,驚動了街上的衙役!」
林越一揮手,朝著後門走去:「走,過去看看。」
剛到後門就看到那裡圍著黑壓壓的人,中間一個穿著粗布衣裳卻面容姣好的中年婦人,懷裡緊緊地摟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
他們面前是十幾個手持棍棒,凶神惡煞的衙役,正圍著這對母子。
為首的一名衙役頭子,厲聲喝道:
「順天府辦案,閒雜人等退避!查實這對母子蓄意白吃,恃強凌辱店家,按坐贓盜竊論處,給我將這對人犯帶走!」
那小男孩乃是賀蘭家的嫡長孫賀蘭昭,滿臉淚水,死死地抓著母親的衣角。
就在衙役拿人的時候,後門衝出來三名老僕,個個手持菜刀,殺氣騰騰。
「我看誰敢動小少爺?!」
這三人都是殘疾的老兵,賀蘭家將他們收養在了府中。
「敢阻礙本差辦案,一併拿下,押入順天府大牢!」滿臉橫肉的衙役頭目,噌的一下拔出了腰間明晃晃的大刀。
「你們這些狗衙役,竟敢欺負到忠烈侯府的頭上,老子跟你拼了!」
這些百戰老兵剛烈火爆,絲毫不畏懼這幾個衙役。
眼看這兩伙人就要廝殺起來,又一個中年美婦從後門走了出來,厲聲喝道:「都給我住手,放下兵器!」
來人是賀蘭家二嫂沈雲娘,是七個寡嫂中最好看也最精明的一個,出身商賈之家,父親是江南有名的茶商。
賀家二郎戰死後,娘家派人來接她回去,她沒走。如今這沈雲娘算是賀蘭家的當家人。
沈雲娘快步來到近前,看了領頭的衙役一眼:「張捕頭大張旗鼓,這是為何?」
順天府大興縣的捕頭張彪,笑了笑說道:「二夫人,這大夫人和她家孩子吃蝦不給錢,明明吃了兩隻蝦,卻只付了一隻的錢。如今人證物證齊全,我按照大寧律前來抓捕人犯,還請二夫人行個方便。」
聽張捕頭說完,別說沈雲娘了,一旁的林越眉頭都擰成了疙瘩。
這是多大的事?
小小的一隻蝦,竟然驚動了大興縣的捕頭和十幾名衙役,驚天動地地來逮人!
這不是明擺著小題大做,欺負賀蘭家麼?!
沈雲娘柳眉一皺,沉聲說道:「張捕頭,不過是一隻蝦,我賀蘭家再窮,也不會做出這種白吃白喝的事情來!」
「這裡面定然有誤會,還請張捕頭核查清楚再來問罪。」
「沒有什麼誤會,這是攤主,讓他說。」張彪目光飄向一旁。
一個圍著粗布圍裙的油膩男子站了出來,他伸著油乎乎的手指著賀蘭大嫂陳素櫻,怒聲說道:「就是她,帶著這個小渾蛋吃了老子兩隻蝦,只給了一隻的錢!看!這就是她給我的五文錢!
一隻蝦五文錢,兩隻蝦十文錢,她只給了我五文!」
沈雲娘柳眉皺得更緊了:「誰看見了?」
「我看見了!」
「我也看見了,攤主說得不錯!」
立刻就有兩人站出來作證。
看到那兩人,林越鼻子都氣歪了,這正是之前在前門大槐樹下的兩名閒漢。
他們一直在前門,賀蘭昭在後門吃的蝦,他們是怎麼看見的?難道有千里眼?
這明擺著是故意陷害賀家母子!
而且,這件事很噁心人,做局的太陰損了!
就一隻蝦,這么小的事,傳出去賀蘭家的名聲全完了,曾經的公侯之家,都淪落到了小偷小摸的地步了?
沈雲娘深吸了一口氣,這件事還真不好處理。
如果不承認,衙役就要拿人,賀蘭家名聲盡毀。
如果承認賠錢,那更丟人。
解鈴還須繫鈴人,沈雲娘思忖片刻,看向攤主:「這位攤主大哥,我這裡向你道個歉,給你添麻煩了。不管孩子有沒有吃兩隻蝦,我都把這錢給你出了。」
說著,她從袖中摸出了五文錢,就要遞給攤主。
這時,一直沉默的大嫂陳素櫻站起身,攔住了沈雲娘:「就吃了一隻,為什麼要給他兩隻的錢?」
隨後,她攏了攏散亂的頭髮,蹲下身,雙手捧住兒子的臉。
「昭兒。」
「娘。」
「你告訴娘,你吃了幾隻?」
「就一隻。」賀蘭昭雖然滿臉淚水,但此刻他沒哭,「娘給了一隻的錢,我就吃了一隻。」
陳氏點頭,轉身走到一個賣豆腐的攤子前,從案板上拿起一把薄刀。
刀不長,刃口卻雪亮。
周圍的人群倒吸一口涼氣,不知道這陳氏要幹什麼。
陳氏走回到賀蘭昭面前,將刀遞到他手裡。
「昭兒,你聽好了。」
「咱賀蘭家的男人,上跪天地,下跪君親,卻從不跪冤枉!
你爺爺戰死沙場,沒有跪!
你爹爹戰死沙場,沒有跪!
你兩個叔伯被砍頭的時候,也沒有跪!」
她紅著眼眶,抬頭望著蒼天。
「我大寧忠烈之後,大寧戰神嫡長孫三月未見葷腥,賤婦憐愛我兒,忍痛買了一隻蝦,被這些歹人污衊吃了兩隻,蒼天明鑑!」
隨後,她看向賀蘭昭的眼睛,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生機。
「昭兒,為娘沒有辦法替你證明,但為娘可以剖開你的肚子,讓滿街的人都看看,讓整個大寧朝的人都看看——賀蘭家的孩子,肚子裡有幾隻蝦?」
「昭兒,你敢不敢?」
賀蘭昭看著她,握緊了刀。
「娘,我敢!」
陳氏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伸手一擦,聲音忽然大了起來,響徹整條街。
「我賀蘭家的男人,沒一個孬種!」
「就算死,也要留這清白在人間!」
「昭兒,今天你若是死了,為娘去陪你。黃泉路上,還有你爹在等著。」
說著,陳氏猛然握緊了刀,刀尖對準了賀蘭昭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