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生機
李嘉銘離開房間，小跑著出了招待所，拉開仍舊等在路邊的車門，從後排座椅之間抽出一個文件袋，又小跑著返回招待所。
這段距離跑得他氣喘吁吁。
李嘉銘推開宋明輝房間的門，扶著門框呼哧一陣，才把檔案袋遞給宋明輝：
「宋總，這裡的文件你先看一下。」
宋明輝打開文件袋，發現裡面只有一張紙。抽出來看，正是材質化驗單。
他狐疑地抬頭看向李嘉銘。
李嘉銘尷尬一笑，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細細擦著額頭的汗：
「宋總，實話跟你說吧，材質化驗單是有的。只是我覺得這張單子太珍貴了，沒有第一時間交給你。請原諒我的私心。但現在我知道，是我思想太狹隘，不該隱瞞你！」
求人辦事，卻隱藏重要文件。怎麼看這做法都不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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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嘉銘心裡有些忐忑，不知道宋明輝會不會揪著這點不放，對自己提出什麼過分要求，或者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
宋明輝卻沒接話，只微微點頭，表示知道了，就開始逐條分析那張化驗單。
「碳含量高了。」
「錳含量偏低。」
「鉻含量偏高。」
「其他元素含量正常。」
「這樣看來，炸膛的原因可以鎖定了。錳和鉻的含量偏離中性值，導致材料對溫度的敏感性增強，熱處理工藝設置不當，炸膛幾乎是必然的……順便說一句，神油國對熱處理工藝一向不嚴謹，這是業內共識。」
李嘉明胸口悶氣頓時爆發，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開始大罵賣他這批產品的神油國賣家。
但也只罵了幾句，他就沉默了，像是被抽乾了精神氣，李嘉銘渾身酸軟無力地癱在椅子上，整個人都透著一股由內而外的頹敗感。
因為當初是他力挺這批阿瓊坦克備料，把這批產品當寶貝一般，材質單和樣品也都親自過目，自覺沒任何問題。
說到底，還是他自己看走了眼。
再加上現在賣家直接跑路，所有聯繫方式都找不到人。
這件事，最終的責任還是落在了自己頭上。
一想到中東局勢，想到肖元儀打電話時瑟瑟的語氣，想到波斯方撂的狠話，李佳明就覺得如墜深淵，再無起死回生的可能。
宋明輝指著化驗單道：「據我猜測，這批產品的原材料大概率是神油國自產的，否則錳鉻元素的含量不會偏的這麼離譜。」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神油國專家認為，兩種元素的含量一個高一個低，正好扯平。」
宋明輝輕笑一聲，「畢竟是一群被恆河水滋養的人類，有這種神奇腦迴路一點也不奇怪。」
李嘉銘卻對這種調侃笑不出來。
神油國人腦迴路清奇，那自己這個堅信神油國的人，腦子也不甚靈光。
現在他只覺得羞愧又憤慨，絕望又頹然。
但他還是強撐著鎮定，用力握住宋明輝的右手，真誠道謝：
「宋總，謝謝你！我開始還生你的氣，覺得你不應該鄙視神油國的軍工產品，現在我悔得腸子都快青了！」
宋明輝安撫似地拍拍他的手：「現在打算怎麼跟中東方面交代？」
李嘉銘深深嘆息一聲：
「實話實說，拿出我最大的誠意盡力彌補。除此之外，我已經別無選擇。」
「李總，我倒是覺得，你可以考慮一下我們青鋒廠的產品，與我合作。」
李嘉銘一時間沒明白宋明輝的意思，只搖著頭道：
「如果以後還有機會，我自然會第一時間考慮你們青鋒廠的產品。我又不傻，你能這麼快查出問題，足以證明你比那些頭頂著專家名號的人強太多，你負責的產品質量也一定沒問題，但是，不瞞老弟你說，」
他悽苦一笑，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出了此事，我怕是沒有機會和你合作了，我肯定要破產了。」
他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公司的資產，夠不夠把肖元儀一行人平安贖回來。
宋明輝停頓片刻，沉靜道：「倒也未必。」
短短四個字，似乎給李嘉銘注入了一劑強心劑，強行給他拉回了一些精神：
「宋總有什麼想法？」
「李總可知道我廠產品的宣傳語是什麼？」
「是什麼？」
「青鋒製造，永不炸膛，英文是Qingfeng Builds，Endure All Loads！」
李嘉銘一頓，心底騰起一股敬意：
「宋總敢用這種宣傳語，著實有魄力！」
宋明輝一笑：「不是魄力，而是自信。這句話可以寫進採購合同里。」
聽到這裡，李嘉明坐不住了：「你不是開玩笑吧？永不炸膛這種話說說可以，你真敢把它寫進合同？」
宋明輝手裡的鋼筆在手指間絲滑地轉了幾圈：
「李總不妨設想一下，如果你將一套青鋒廠的產品發給中東客戶，並在合同中附帶永不炸膛的條款，會有怎樣的效果？
李嘉明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精彩：
「我想那幫阿拉伯人一定會非常感興趣，會趨之若鶩，前仆後繼地來購買產品！永不炸膛啊，我還從沒見過哪家供應商敢承諾這個！因為炸膛而送命的操作手可太多了！因為炸膛而破產的貿易商也太多！宋總，不，宋老弟，你們廠的產品真的敢保證永不炸膛？」
宋明輝點了點頭。
不需要多解釋什麼，這是他的自信。
李嘉明也不再發問，單手托著茶杯，五指輕輕捻動，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杯里已經涼了的茶湯。
這一番沉默，他想了很多，想了中東的局勢，想了自己的處境，想了宋明輝的表態。
最後，他的眼神終於從原來的渙散頹廢慢慢變得堅毅起來。
他看到了一線生機，他奮力想抓住這一線生機！
李嘉銘把茶杯放在桌上，看向宋明輝，鄭重道：
「宋總，如果我現在就下單，青鋒廠最快多久能交貨？」
「幾套？」
「兩套。」
「最快十天發到羊城。」
李嘉銘沉吟片刻，有些失望道：
「十天到黃埔倉庫，連夜拖車過香洲，趕上啟德機場發往杜拜的貨運航班，再由杜拜經陸運發往阿依勒地區……這樣算下來，最快也要十五天才能發到波斯客戶手中，不行，耗時太長，來不及的。」
他把希冀的目光投在房間中央木箱裡的樣品上，語氣殷切：
「宋總，把這套樣品賣給我吧！我直接把這套發往中東，這樣時間能縮減至五天，再加上永不炸膛的說法，我有信心說服那群中東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