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硬骨頭鄒平壘
鄒平壘聽到這個稱呼,不由冷神片刻。
待看清說話的人是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時,眉頭更是皺成疙瘩。
雖然他並不太在意身份地位,但被一個比自己小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稱呼為「老鄒」,心裡還是難免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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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遑論眼前這個年輕人,自己並不認識。
不等鄒平壘出聲,宋慶奎就拍了宋明輝胳膊一下,小聲呵斥:「小輝,怎麼這麼沒禮貌!這是胡局長請來的專家,鄒教授!」
心下忍不住腹誹:這小子,以前挺懂人情世故的,今兒怎麼這麼冒失!
鄒平壘沒理會宋慶奎和宋明輝,只對著胡振邦道:「胡局長,我在廠里走了一圈。」
胡振邦親手捧了杯熱水遞過去:「鄒教授,您感覺怎麼樣?」
鄒平壘喝了一小口水,才道:「我沒進車間裡面,只在外面看了。值得肯定的是,青鋒廠的經營確實有章法,原料管理、設備操作、半成品轉運和成品堆放,都井井有條。能看得出,管理者在這方面下過苦功夫。」
胡振邦和宋慶奎面上俱是一喜。
宋明輝一邊心想「別高興太早」,一邊在對面落座,認真聽這位前世「老朋友」說話。
鄒平壘話鋒一轉:
「但,我仍不看好青鋒廠。因為優秀的管理只能算是錦上添花,彌補不了致命缺陷,短期的爆發把青鋒廠吹成了一個氣球,這個氣球遲早會爆。」
宋明輝忍不住嘴角一勾:嘿,果然這樣!
宋慶奎聽了鄒平壘的話,自然不服氣:「理論我不懂,但訂單可是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怎麼能爆呢!」
鄒平壘目光一沉:「訂單也只是眼下榮光,不可能長久。」
「你算什麼專家教授!我們青鋒廠現在可是養活了幾百人,是蒼渝市重點創匯企業!」
「這些都是臨時的。我說過擴張越快,後面壓力就越大。」
……
鄒平壘和宋慶奎你一言我一語,竟直接懟了起來。
胡振邦夾在中間左攔又勸,忙得轉圈。
宋明輝的思緒卻已經神遊天外了。
鄒平壘,這個名字,在上一世他可太熟悉了!
學術水平還在其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人的毒嘴。
從八十年代末期開始,華夏經濟轉型並逐步駛入快車道,國內企業有大量採買國外先進設備的需求。
而這些供需關係中的人員魚目混雜,不乏有趁機中飽私囊。
為了杜絕此事,國家組織了一支專家學者團隊,對大宗設備採購案件進行評審,鄒平壘就是其中影響力最大的一位。
這人眼光毒辣,極其較真,誰的面子也不給,只要是他覺得有問題的,不僅會駁回審批,還會把提案人批得體無完膚,毫不留面。
最令人記憶深刻的是,在某個合資車產線的採購案中,鄒平壘綜合各方面因素,投下反對票。
而提案人是滬市一位地位超然的人物,且與鄒平磊的私交甚好。
兩人因提案爭辯起來。
結果這位提案人當場被鄒平壘罵得突發心臟病,住進ICU,搶救了三天三夜才緩過氣來。
事後,鄒平壘到醫院去探望,提案人躺在病床上虛弱無力,問他:「我都這樣了,你還不同意?」
鄒平磊卻斬釘截鐵地說:「消耗國家上百億美元的外匯儲備,去採購一條國外快要淘汰的產線,這種事情我堅決反對!就算你是我親爹,我也不同意!」
「就算是親爹也不同意」這句話,很快便在工業圈裡流傳開來,甚至成為鄒平壘剛直的標籤。
前世,宋明輝雖處在軍工行業,但個別設備也需要走民用渠道,少不了跟鄒平磊打交道,對他這個標籤的感悟頗深。
思緒正在亂飛間,宋明輝的胳膊被人推了一下,瞬間回歸到現實:「怎麼了?」
推他的是胡振邦:「小輝,你也說說你的看法。」
原本各執一詞,爭辯不休的宋慶奎和鄒平壘立馬把目光投了過來。
宋明輝再次打量鄒平壘,見他此時不到五十的年紀,頭髮就已經白多黑少。
這位名號一堆的鐵面閻王的學者,在這個時代其實過得並不順,上身一件破舊皮夾克,挎包拉鏈是壞的。
他這個身份,按道理應該配有專車。但實際上他去各地調研,還在趕綠皮火車。
只能說,硬骨頭在哪個圈子裡都不被人待見。
見鄒平壘探尋的目光再次投來,宋明輝才開口:「鄒教授,我能跟你聊一個觀點嗎?」
在宋明輝觀察自己的同時,鄒平壘也在觀察宋明輝。
眼前這年輕人二十出頭,身材細高,臉上帶著幾分書生氣,在剛才與宋慶奎的爭論中,他已經知道現在廠里的訂單都是這人簽來的。
「宋明輝,哈工大的高才生。我聽過你的名字,你想說什麼?」
「青鋒廠現在軍轉民的切實路線,是我制定的。這個路線我曾經向錢老請教過。」
為了扭轉鄒平壘的態度,宋明輝只能再一次借用錢老的馬甲。
錢老的大名,鄒平壘自然聽過。但即便如此,他的觀點依舊不變:「你向錢老請教過?錢老在軍工行業是領頭大旗,但來民用領域瞎摻和,不太合適吧?」
說錢老是「瞎摻和」,這種話也就鄒平壘敢說。
宋明輝咳了一聲:「軍工也好,民用也罷,底層邏輯是相通的。錢老作為大師級人物,給民用企業制定方針,也沒什麼奇怪的吧?」
鄒平壘點頭:「這話也有道理,所以錢老都給你指點什麼了?」
宋明輝道:「錢老說,民用市場關鍵點有三步,第一步找准市場,第二步迅速出擊,完成原始資本積累,第三步技術疊代,形成核心競爭力。錢老跟我講,青鋒廠只要快速走完這三步,就能在民用市場站穩腳跟。」
鄒平磊思索片刻,突然哼了一聲:
「不對不對,這三步走聽著好聽,但細想下來全無道理,胡說八道,狗屁不通。」
宋明輝笑道:「理越辯越明,這條路線我自認為理解深刻,鄒教授如果感興趣,不妨去我的辦公室坐坐,我爸辦公室只有熱水,我辦公室里有全套茶具,咱們邊喝茶邊論道?」
鄒平磊一怔,與人論道是他身為學者平生所好。
但宋明輝顯然太年輕,他並沒多少興趣。
宋明輝問:「怎麼,鄒教授怕輸?」
鄒平磊想了下,青鋒廠的經營現狀的確少見,又牽扯到錢老,便點頭應道:
「激將法在我這裡沒用。不過既然你想論,那便論,我正好口渴了。」
說著起身,讓宋明輝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