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論道
宋明輝的辦公室在樓上最邊角位置,上樓後還要經過一段長長的走廊。
幾人走著,宋慶奎悄拉扯宋明輝的袖子:「咋還要論什麼道?」
宋明輝悄聲道:「爸,咱們得跟這位鄒教授打好關係。」
「憑啥?」宋慶奎撇嘴,「他都見不得咱們廠子好!」
宋明輝笑笑,小聲透露一些信息:「咱們廠未來發展肯定要購買先進設備。大型設備購買的審批權,在省經濟辦公室。這位鄒教授除了那些唬人的名頭,還有省經辦的實職。現在不跟他打好關係,將來咱們廠的設備就甭想更新換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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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振邦突然湊過來:「鄒教授只是省經辦的一個組長,還沒有那麼大的權利吧?」
宋明輝心裡卻知道,即便鄒平壘現在還只能對省內廠子申請更換設備出具初審意見,但按照上一世的發展來看,用不了多久,鄒平壘便能有一次大的機遇,迅速掌握省經辦的實權。
到那時,所有更換設備的申請,他都有決定權。
只是這些,並不能對宋慶奎和胡振邦明言。
宋明輝只笑笑:「以鄒教授的學識,來日可期。說句不恰當的,咱們要識人於微,才能相交在騰達。」
胡振邦悄悄豎起拇指:「你小子反應夠快!我都沒想到這層關係!」
宋明輝笑笑,心想,能不快嗎!上一世可沒少被這位鄒教授卡流程!還是儘早處好關係才行。
宋慶奎卻立馬緊張起來。
原本以為鄒平壘只是掛名專家,沒想到還有省經辦這種實權:「哎呀,我剛還跟人家嗆嗆半天!你咋不早說?現在是不是得罪人了?我得抓緊彌補一下!鄒教授是好煙還是好酒?還是好點別的?我這就去準備?」
胡振邦一時間之間也說不清楚。
宋明輝扯住欲溜走的老爹:「爸,這位是個神人,世俗那套你先收收,對他行不通的。一會兒看我的吧。」
前面走遠幾步的鄒平壘並沒察覺到幾人的言語官司,只停下腳步問:「哪個辦公室?」
宋明輝立即小跑兩步上前帶路。
產品部辦公室是宋明輝一手收拾出來的。
與宋慶奎那間擺著厚重紅木大桌,堆滿資料,獎狀,錦旗和搪瓷缸的老牌廠長辦公室完全兩樣。
靠窗一張寬大簡潔的寫字檯,上面的資料和圖紙擺放規整。
屋角靠門位置是助手的辦公桌。
側邊單獨設了一張簡約茶桌,用來待客。
各處錯落地擺放著幾盆常青綠植,鮮靈舒展,整個屋子都顯得清爽通透。
宋明輝和鄒平壘在茶桌前相對而坐,宋慶奎和胡振邦分坐兩側。
宋明輝接了開水,溫過茶杯,往茶壺裡撥了一小撮茶葉,緩緩注水。
溫熱的水汽輕輕騰起,他蓋上壺蓋稍燜片刻,便分倒在各人面前的茶杯中。
動作輕緩又從容。
鄒平壘啜了一小口,覺得太熱,又放下茶杯,開口直奔主題:
「現在就開始論吧。青鋒廠眼下經營得紅火,訂單充沛,人員幹勁十足,這我並不否認。但既然是論道,討論的自然是未來之路。路對了,即便當下是黃沙漫天,只要堅持走,也終究能迎來柳暗花明。可要是路錯了,即便此刻花團錦簇,風光無限,也終將步入荊棘。宋明輝,這個道理你贊成嗎?」
胡振邦和宋慶奎看向宋明輝。
宋明輝點頭:「贊成。」
胡振邦和宋慶奎又轉向鄒平壘。
鄒平壘道:「既然贊成,那接下來就不要再說青鋒廠的經營現狀如何如何,創匯規模如何如何這些屁話。現在不等於未來,企業的發展之路和人的成長一樣,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我研究過西方大量企業案例,那些參天大物,在百十年前,都是起於毫末。微不足道的小企業、小作坊,靠著一步一步技術積累、產業升級、經營改革,逐步做強做大。這是管理學的規律。就像太陽會從東邊升起,划過南空,西邊落下一個道理。而那些短期獲得暴利的企業,根基和底蘊都不足,走到最後只有死路一條。」
一番話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了下來。
宋慶奎腦子跟不上,早已放棄思考。
胡振邦聽是聽懂了,但為宋明輝捏了一把汗,心想,這位鄒教授不愧是搞學術的,一番話兩頭堵,讓人不知該怎麼反駁。
兩人目光又齊刷刷看向宋明輝。
宋明輝道:「鄒教授,我先糾正你一個說法,太陽東升西落,只是常人的理解,或者說只是生活在北半球的人的理解,但如果換個角度,換個視野呢?比如說從宇宙中觀察呢?」
鄒平壘眉頭微皺:「你是想說我格局不夠?」
宋明輝搖頭:「不能說格局不夠,只能說有待提高。」
胡振邦「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什麼叫「有待提高」?那不是和「格局不夠」一個意思嘛!
他沒料到宋明輝的嘴竟然這麼損。
鄒平壘臉色一黑。與其他人論道,他向來是主攻方,能殺的對手片甲不留,沒想到會被宋明輝噎了一下。
他喝了口茶,緩解一下尷尬,接著道:「你既然提到格局,那就說說你的格局是什麼?」
宋明輝道:「這正是我想說的。鄒教授,當今世界格局是由二戰決定的,如今的兩個超級大國分別是毛熊和鷹醬,當今全球超過九成的問題,歸根結底都是大國的競爭問題。鄒教授,這個基本框架您承認嗎?」
鄒平壘點頭:「認。」
宋明輝道:「一山不容二虎。毛熊與鷹醬的競爭,最終終將落幕,世界格局將從兩個極端變成一超多強的局面。」
鄒平壘再次點頭:「這是共識,毋庸置疑。只是還不確定,未來毛熊和鷹醬究竟哪一方會獲勝,而失敗的一方又將何去何從。更甚者,會不會由此引發第三次世界大戰也未可知。」
宋明輝道:「所以呀鄒教授,當今世界格局看似穩定,實則千變萬化,在這個世界的舞台上,美利堅人,斯拉夫人,日耳曼人,英吉利人,輪番登場攪弄風雲。那麼鄒教授,你認為咱們華夏人該如何自處?」
鄒平壘眉頭一緊。
這個問題他倒是沒認真想過。
宋慶奎聽得滿臉疑惑:不是討論青鋒廠的未來嗎?咋說道世界格局上去了?
宋明輝接著道:「我們青鋒廠的市場定位是海外,不可避免會與美利堅人或斯拉夫人發生競爭。所以鄒教授,你前面關於青鋒廠必死的結論,分析得很好,我也認可。」
「啥?」宋慶奎急得想插話。
卻被宋明輝伸手一攔:「但是,鄒教授分析里,最基本的條件用錯了。」
鄒平壘抬眸:「哪裡用錯了?」
宋明輝道:「我們青鋒廠並不是和國內的民用市場競爭,而是要去海外,和外國人的市場競爭!」
「那麼問題來了,海外的市場有多大?海外的競爭對手有什麼特點?把企業發展的那一套課本理論,用在青鋒廠身上,究竟合不合適?」
連續三問,鄒平壘徹底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