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翻譯翻譯,什麼叫奉天靖難?
多年之後,當朱棣臥床彌留之際,他依舊會想起父皇命他乾清宮見駕的這個黃昏。
二哥三哥的車駕逐漸從他視線里消失,疑慮逐漸在他的心田中滋生。
三兄弟原本以為天色已晚,父皇不會召見了,所以就來走個過場。
朱棣沒想到,回不去了。
隨從侍衛及車駕留在東華門外,燕王朱棣隨旨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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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越往裡走,心裡越慌亂,腳步也越走越慢。
偌大的乾清宮,此刻空無一人,夕陽刺入大殿,好個皇家宮闕,化作鎏金牢籠。
朱棣就這麼跪在大殿正中,卻遲遲不見朱元璋的身影。
此時老朱正在寢殿裡研讀無土栽培的說明書,全然不管自己的四兒子已經跪了將近兩個時辰了。
一路的鞍馬勞頓,顛簸辛苦,已經讓朱棣精神不振。
無來由地長跪半晌,更讓他身心俱疲。
「父皇!兒臣身犯何罪,請父皇明示!」
朱棣一聲撕心裂肺地大吼,也只在大殿中盤桓三圈,隨後重歸寂靜。
正當朱棣頗感絕望之時,殿外一陣腳步聲音傳來,朱棣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回頭望去。
「大哥!!」朱棣像個孩子一樣抱住朱標大腿,連哭帶嚎起來。
朱標聽說了來龍去脈,心中瞭然。安撫了四弟一番,快步走入老朱寢殿。
「父皇,縱使四弟千錯萬錯,他如今沒錯。您不可如此虐待於他啊…」
朱元璋連頭都沒抬,隨意說道:
「標兒啊,咱這是替你教訓教訓他…」
「父皇不可。如今尚不知何為奉天靖難,無端責罰四弟必將適得其反,兒臣懇請父皇三思。」
說罷,朱標撩袍端帶,雙膝跪地。
朱元璋放下說明書,轉眼望向這個以仁厚寬和著稱的太子,目光中滿是欣慰和心疼。
「來啊,宣燕王寢殿見駕。」
朱棣一瘸一拐走到寢殿,見到父親和大哥,又要往下跪。
「免了…」朱元璋大手一揮,「跪了這麼久了,不用再跪了。」
說完這句話,朱元璋繼續對燈看說明書。再沒對朱棣說一句話。
也不知是年歲高了還是什麼別的原因,最近老朱有些看不清東西了。
夜越來越深,老朱也離燈火越來越近,寢殿裡的太監宮女都被老朱支走了,朱標只好在書案邊上小心掌燈。
唯獨朱棣,孤零零在一旁罰站,好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可我到底哪兒錯了…」朱棣一陣腹誹,只恨自己今天出門沒看黃曆,碰上老爹發邪火。
「呀,老四回來啦!」
朱棣還沒見到人,先聽見母后親切的問候。
「兒臣參見母…誒呦」朱棣習慣性要給母后行大禮。
可一下午的罰跪和進屋以後的罰站,這兩條腿早就已經不堪重負。
朱棣只輕微一動,便是一陣鑽心的疼痛,直接摔倒在地。
「兒啊這是怎麼了…」馬皇后把朱棣扶到椅子上休息,看到他不停顫抖的雙腿,一轉頭瞪向老朱。
她知道這絕對是朱元璋的手筆。
「皇上!有話好說好商量,何必這麼苛責棣兒?」
朱元璋一聽妹子叫自己皇上,知道她是動了真火了,起身來到馬皇后身前,一把抱住:
「妹子,咱這不是不知道怎麼跟他說嘛,咱也是在組織語言…」
「皇上一時無言,我兒站一時。皇上一日無言,我兒站一日。那皇上要是一年無言,我兒豈不是要站死在這乾清宮?」
馬皇后掙脫老朱懷抱,越說越激動,到最後甚至拔出牆上寶劍,遞到朱元璋手中。
「既如此,皇上不如乾脆動手把我們娘倆殺了,免得您費心。」
這場面,真讓老朱害怕了。
把寶劍交給朱標,自己再次湊到馬皇后身旁,緊緊抱住。
「妹子,別生氣,我知道錯了…」
「可我不知道哪錯了啊!!!」
朱棣一見有娘撐腰,這半天的委屈全都湧上心頭,二十出頭大小伙子嚎啕大哭,想知道自己到底因何受此皮肉之苦。
朱元璋正溫柔安撫著馬皇后,聽見朱棣這一聲大吼,又板起臉來。
「你個臭小子!咱問你,你大哥當太子你服氣嗎?」
朱棣還以為是什麼欲加之罪,一聽這話,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當然服氣!」
「一點非分之想都沒有?」
「當然沒有!」
朱元璋右手用力一拍御案,龍目圓睜,厲聲喝問:
「那你給我翻譯翻譯,什麼叫奉天靖難!」
這話說得朱棣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老爹今天這是怎麼了?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什麼叫奉天靖難啊?您問我我問誰去啊?!」
可這些話他也只敢在心裡憋著,嘴上還是一陣告饒:
「父皇,我真不知您說的是什麼意思,我對大位根本沒有覬覦之心,您別聽信讒言…」
朱標也適時出言寬慰道:「父皇息怒,四弟斷不至於如此…」
「哼!」朱元璋拿手一指朱棣,「諒你也不敢!」
就在這闔家幸福,歡樂祥和之際,子時已到,飯館大門突兀地出現。
「父皇小心…」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把朱棣驚到了,兩條腿瞬間不疼了,從椅子上蹦起來,直往老朱身前撲去護駕。
老朱看著朱棣這下意識的動作,心裡有些欣慰。
「好了好了,看你這一驚一乍的!」
老朱指了指大門,又指了指朱棣。
「跟我走,進門以後只許聽,一句話也不許說,不然咱可對你不客氣…」
朱棣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只能恍恍惚惚點頭遵命。
朱元璋拿出一身破舊衣服扔給朱棣,自己也迅速換好了乞丐服飾。
拽著朱棣就往門裡進,又回頭沖朱標示意跟上。
可當老朱倆人進去之後,朱標卻怎麼也推不開大門,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門漸漸消失。
「這…這是怎麼回事?」朱標百思不得其解。
另一邊的老朱也納悶,怎麼標兒還沒跟過來…
陳禾卻是已經看見了兩人。
「來啦朱大爺,昨天您二位走得可夠快的…」
陳禾眼神往旁邊一掃,今天朱大爺帶的也是個年輕人。
比昨天那個太年輕一些,而且從面色和體格上看要健康許多。
「這是…」陳禾隨口發問。
「哦,陳老闆,這是我四兒子…」老朱介紹道。
陳禾聽這話,更加堅定了這個朱大爺不是一般人的想法。
畢竟要真是個老乞丐,怎麼可能四個兒子?
而且這孩子看著體格健壯,精神飽滿,根本不像跟著他挨餓的。
找機會,他一定得打聽清楚!
不為別的,也得為了這幾天的飯錢。
今天又是新人,那就還跟昨天一樣的安排,一碗牛肉麵,一碗麻婆豆腐蓋飯。
老朱還是跟昨日一樣吃得暢快淋漓,一身透汗。
朱棣也被這碗牛肉麵深深折服。
掃蕩北元殘餘之時也曾吃過不少牛肉,但都沒今天這碗這麼好吃。
想著誇誇老闆,學學做法,可剛要說點什麼就想起老朱的警告,只能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不過這支支吾吾的樣子也沒逃過陳禾和老朱的眼睛。
朱元璋率先解釋道:「咱這孩子小時候生了場怪病,落下個病根,不會說話。」
陳禾也不傻,一看這兄弟哪是不會說話,分明是怕朱大爺怕得要死,不敢說話。
但畢竟是人家的家事,自己不便置喙,隨他去吧。
「陳老闆…昨天您說道朱棣奉天靖難造了反,咱想知道知道這裡的細節…」
朱棣頓時放下了筷子,兩眼直直盯著陳禾。
原來讓自己罰跪罰站的罪魁禍首,就是眼前這個小飯館的老闆!
真真是豈有此理!
霎時間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父皇不讓我說話,可沒說不讓我動手,本王今天就打你個妖言惑眾!」
雙腳蹬地,一擰腰杆,右拳猛地掄出,勢大力沉,帶起一陣破風之聲。
朱元璋對這突發情況驚呆了,想攔住已經是來不及了,兩眼順著拳頭望向陳禾。
「砰!!」
卻見陳禾只一抬手,遍將朱棣這記重拳穩穩接住,隨即五指合攏,把朱棣這沙包大的拳頭死死擒住,令他動彈不得。
「老弟,你還得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