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可殺不可辱
李希顏被允炆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砸跪在地。
就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抓住他的肺,別說言語了,就連呼吸都成了一種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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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應試的皇孫,全場各部大小文武官員,包括朱標在內,全都鴉雀無聲。
朱元璋剛剛還陽光燦爛的面容,霎時間陰雲密布,眼神冰冷,寒氣逼人。
「允炆,你再說一遍。」
四歲的朱允炆,此刻居然是整個奉天殿裡最從容輕鬆的人,連一點停頓都沒有,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複道:
「皇爺爺,孫兒不考了…」
「哦?為什麼?」朱元璋眯起眼睛,追問道,「你可知,你一旦棄考,李夫子可就要離開京城,再也回不來了…」
「孫兒不考了…孫兒不考了…」
朱允炆直直地看著老朱,口中喃喃自語,只重複著這一句話,活像個機械人偶。
朱元璋不知允炆為何變得如此狀態,心疼不已。
「來啊,快帶允炆回東宮好好休息,叫太醫院派人請脈,朕的孫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朕饒不了太醫院那群庸醫!」
朱元璋怒拍龍書案,吼聲震動整個奉天殿。
兩名內侍急忙上前,把朱允炆穩穩抱起來帶出殿外。
朱標也想跟著回去看看情況,卻被老朱抬手攔住。
「標兒,此間事未了,身為太子豈能擅離?」
朱標無奈,只得作罷。
朱允炆在車駕上等了許久,卻遲遲等不到自己的父親。
眼神里僅剩的一點期盼光芒,也漸漸熄滅,徹底黯淡了下來。
「允炆棄考,不妨礙其他皇孫,照常繼續就是。」
朱元璋嘴裡對著眾人說話,眼睛卻死死盯著李希顏。
李希顏此刻的心比外面初冬的天氣還要冷上幾分。
如今的他,目光呆滯,面無表情,四肢僵硬,整個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預測過無數種結果,唯獨沒有想到這一幕。
「李夫子?李夫子?」
朱元璋叫了兩聲,李希顏一點反應都沒有。
往常還能有個人那胳膊肘捅捅他,提醒提醒。
現在,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
「李希顏!」
被這一聲暴喝驚醒,李希顏終於回過神來,臉色蒼白,跪地請罪。
「微臣失儀,罪該萬死。」
朱元璋冷哼一聲,「算了,起來吧。這也是你最後一次自稱微臣了。」
「但多年恩義,朕也不會虧待你。
賜爾白銀千兩,良田百畝,府邸一座,回鄉養老去吧!」
李希顏心中一沉,知道自己大勢已去。
「臣…草民,謝陛下隆恩…」
說完,李希顏緩緩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出大殿。
朱元璋為自己的孫兒報了這戒尺之仇。
可看著李希顏離去的背影,自己心中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不過事已至此,再去後悔也於事無補。
「哈哈哈,列位臣工,今日之事就此作罷,散朝吧…」
朱元璋帶著朱標和雄英登上車輦直奔東宮,百官和諸位皇孫也依次散去,奉天殿又回復了往日的寂靜。
一架馬車駛出皇城,奔向城門。
李希顏端坐在車駕里,腦海中還在不斷思索著導致如今這一切的原因。
皇家子弟,教育更是重中之重,應以嚴厲之法訓導之。
可自己明明已經足夠嚴厲,為什麼依舊得不到聖心?
甚至似乎就是因為自己的嚴厲,反而把老朱給得罪了。
李希顏當然想不到是因為出現了陳禾這個極大的變數。
他依舊固執地以為,是自己沒根沒基、沒依沒靠、沒有背景,才在這皇宮高牆之內,難有立錐之地。
想到這裡,不禁慨嘆一聲。
「唉……」
卻不料,這一聲嘆息竟將車駕喊停了下來。
「車駕何故停頓?」
李希顏疑惑不解,撩起車簾向車夫問詢。
但這車夫再也回答不了他任何的問題。
車夫的身子依舊保持端坐,手執韁繩。
可他的頭顱卻是不翼而飛。
鮮血噴涌,斑斑點點濺在車駕之上。
李希顏本就是個文人,還上了年紀,被這一幕嚇得是魂飛魄散,驚慌失措。
「這是怎麼回事?救命啊!快救命啊!」
隨著他高叫出聲,眼前突然出現了三個手持利刃的蒙面黑衣男子。
「你們是什麼人?光天化日竟敢在國都之中行兇作惡,你們就不怕國法森嚴嗎?」
此時此刻,李希顏內心的恐懼已經轉化成了極度的憤怒,也顧不得是不是這三人的對手,兀自大聲呵斥,怒罵起來。
誰知這三人並沒有理會他的言語,只重重一劈,李希顏便昏死過去。
待到他醒來之時,已是黃昏時分。
李希顏環顧四周,發現這是一處僻靜的鄉村小院。
「這是哪兒?你們是什麼人?你們要幹什麼?」
李希顏大聲怒吼,試圖引起行人的注意。
「行啦,我的李先生,別喊了,這周圍別說人了,連只野兔子都沒有。」
一個陰冷沉穩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李希顏看著窗紙上映著的人影,繼續厲聲喝問道:
「你們到底是誰?」
那人影沒有回答,只輕輕用雙手推開門扉。
借著黃昏時的夕陽光亮,李希顏終於看清來人。
「李祺?怎麼是你?」
來人正是李善長的長子,臨安公主的夫君,駙馬都尉李祺。
「呦呵,承蒙李先生還能記得我,咱爺倆上次見面,得說是三四年之前了吧?」
李祺一臉獰笑,邁著四方步,搖頭晃腦進了這間房。
「你不在中都鳳陽,跑到這應天府來,有何貴幹?」
李希顏在朝中素來不結朋黨,更對結黨之事嗤之以鼻。
故此對李祺和他那個老子李善長並沒有什麼好印象,也就自然沒什麼好言語。
「李先生,瞧您這話說的,我就不能是想您了,過來看看您?」
「去!有話就說,要沒話我就先告辭了!我沒有時間在這裡聽你放肆濫言。」
李祺一陣嗤笑。
「哈哈,叫你幾句李先生,還真拿上架子了。
你現在不過是被罷了官,永不續用的平民一個,也敢跟駙馬都尉如此講話?」
李希顏聽了這話,脖子抬得更高了:「我知道,一定是皇上派你們來結果我性命的。
但君子可殺不可辱,要殺就殺,要剮便剮,不必多言!」
聽了這話,李祺反倒一挑眼眉。
「哦?你居然是這麼想的?怪不得說你是個迂腐的老殺才,這話還真沒錯。」
李希顏把頭一別,不再和李祺對話。
李祺倒是沒在意,兀自地說道:
「李先生,我們是來替您打抱不平的。」
「皇帝在您身上的所作所為,我們都看在眼裡,痛在心頭啊!
您這麼大歲數,為了皇子皇孫的課業,可以說是殫精竭慮、廢寢忘食,最後卻落得如此下場,真真是讓我們不勝悲憫之至。
我們想替您報仇雪恨,不知您意下如何?」
李希顏聽了這話,一皺眉頭。
「報仇雪恨?你們要幹什麼?」
李祺一看,這老頭終於搭話了,於是就順著他往下說。
「很簡單,照例,明日受您教導過的皇子皇孫會出城送您回鄉,您只需要把朱雄英請到您的車駕之上片刻。
之後的事情,您就不用再管了。」
李希顏沉默不語,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李祺繼續趁熱打鐵:
「李先生,想想他們是怎麼對您的,再想想這些年您受過的累,難道您就不想要個說法嗎?
現在您什麼都不用管,只需要幹這一件事情,我們自然就會替您討要說法,為您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您是何樂而不為呀?
事成之後,您照例歸鄉,做您的養老富翁,此事與您再無任何瓜葛,您看可好?」
李希顏聽他說完這些話,自顧自地拍起了手。
「好…好啊!你們竟然把謀害皇子皇孫的這種造孽之事,和我李希顏掛上鉤了。」
隨即長嘆一口氣,苦笑道:
「看來…我這輩子真的是很失敗。功不成,名不就,學不精,業不勤,老了老了,連人都做不好了…」
說著話,李希顏怒目圓睜,伸出兩根手指,直指李祺。
「爾臣賊子,你等謀反篡逆,人若不除,天必除之。老夫誓不與你等同流合污!」
李祺聞言,哈哈大笑:
「哈哈哈,罵得好!罵得好啊!」
「那你這老匹夫,就和人世說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