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叔叔,你當我爹吧
李希顏從來不怕死。
正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他一直在做他認為正確的事。
但他萬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奸惡小人毒計中的刀。
這比殺了他還要難受。
李祺實在是不明白,這老匹夫為何如此強項執拗?
「李夫子,按說我要你性命就像捏死螞蟻一般輕鬆,但我還是想最後勸你一次…」
李祺苦口婆心地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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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什麼都不用親自干,完全不用出手,只需要說句話,把人叫到車上來,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保證萬無一失,對您也不會有任何影響…」
說完話,李祺瞪著雙眼,殷切地看著李希顏,期盼著他能點點頭,哪怕就一下,也算他答應下來。
可惜,李希顏並不為所動,只輕輕抬起頭,看向李祺:
「駙馬大人,我勸你還是不要在我這老頭子身上浪費時間了,我是萬萬不會答應的。」
隨即話鋒一轉,向李祺道謝:
「我倒是要多謝駙馬大人,多虧今天你這一出,我這迂腐老儒總算是開竅了。」
說著話,李希顏緩緩起身,左手負背,右手一捋頰下長須,朗聲道:
「在大本堂,在奉天殿,甚至在出城的馬車上,老夫一直以為自己對陛下,對雄英和允炆,心懷怨懟,耿耿於懷。
但真要讓我拿起屠刀,我才終於明白我怨的從來不是他們。
我怨的是我自己。
一切的根源都是我執迷不悟。
我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臉面,尊嚴,強加給學生們太多他們不應該承受的東西。
是我對不起他們,而他們並沒有對不起我。」
李希顏猛一轉身,面對李祺繼續說道:
「朝聞道,夕死可矣。如今我死而無憾,這條性命你隨時可以取走。」
一席話說罷,李希顏將雙手背在身後,昂首挺胸,緊閉雙眼,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李祺看著他的模樣,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
「好好好,死到臨頭了給我裝上清高聖人了。那我就大發慈悲,成全你這文人氣節!」
話音剛落,李祺沖門外拍了拍手,立刻走進那襲殺車夫的蒙面黑衣大漢。
「送李夫子上路。」
幾人架著李希顏上了原來的車駕,一路絕塵而去。
李祺冷哼一聲,令手下把這小院「處理乾淨」,便也離開了此地。
另一邊,東宮西偏殿臥房。
朱元璋和朱標父子來時,朱允炆已經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眉頭緊皺。
太醫院令石逵在榻邊守候,雪發難掩神情凝重,川眉更顯憂心忡忡。
眼見皇帝駕臨,石逵強撐肢體,欲起身行禮,被老朱抬手制止。
「良仁,允炆情況如何?」
朱元璋滿臉焦急神色,急切地想從石逵口中得到一些好消息。
若不是戴思恭遇害身亡,自己也不至於把這位行將致仕的老太醫令請過來。
石逵輕嘆一聲,搖了搖頭。
這一搖頭看得朱標心如刀絞,連忙追問:
「石先生,允炆到底怎麼了?難道真有性命之虞?」
石逵猶豫了一下,終於開口:
「啟稟陛下,太子,皇孫喝了一劑安眠的湯藥,睡熟了。
但身體並無大礙,更沒什麼性命之虞。只是…」
見石逵欲言又止,朱標更為心急,拽住老太醫的衣袖,催促道:
「石先生,允炆究竟如何,您但說無妨!」
朱元璋也在一旁承諾:
「良仁,只管說來,朕絕不怪罪於你。」
石逵無奈,只能如實相告。
「蓋人之康健,需身心皆安,二者缺一不可。
然身之損尚可醫,心之傷則難愈。
臣觀皇孫之症,不在身表,而在心頭。故臣不敢妄言治癒,只能盡力而為,還望陛下恕罪。」
朱元璋聽罷,沉吟不語。
朱標則是兩腿無力,倒在椅子上。
石逵見狀,留下了一篇安神靜心的方子,默默告辭離去。
老朱呆愣愣看著地面,擺了擺手,內侍宮人紛紛退下。
整個偏殿,只剩下祖孫三人。
「啪!」
一盞白瓷茶杯在地上摔了個粉粉碎,朱元璋一把抓住朱標的衣領申斥,聲音不大,但怒意滔天。
「咱說沒說過,讓你好好對待允炆!你就是這麼對待他的?!」
朱標低著頭,想要辯解,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承受父皇的斥責。
老朱越說越氣,唾沫橫飛,給朱標數落得無地自容。
幸虧這是老大,若是換成老四朱棣,估計朱元璋早就動手了。
「咳咳…」
床上的朱允炆輕咳兩聲,把兩人的注意力全都拉了過去。
朱元璋把朱標扔開,快步走到床邊。
「孫兒,怎麼樣?」
允炆並沒睡醒,沉浸夢鄉之中,喃喃自語。
「…娘…」
這一個字像一張符咒,把老朱父子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是啊,這么小的孩子,哪能離了娘呢…
可又該怎麼跟他解釋呂氏的事呢?
只能慢慢等他長大,期盼他自己能夠理解。
但誰也沒想過,一個四歲的孩子沒了母親,想要長大成人,該背負什麼樣的壓力。
「標兒,要不要…擇立新太子妃?」
朱元璋的決定向來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但這次,他卻猶豫了。
東宮擇妃不能兒戲,必須慎之又慎。
但總這麼拖著又不是個辦法。
思來想去,朱元璋還是把決定權交給了朱標。
「父皇,此事兒臣做不了主,還請…」
「做不了主,做不了主,這事兒都做不了主以後大明江山還能指望你做主嗎?」
朱元璋說完這話就後悔了,畢竟這事兒還真怪不了太子。
但這氣頭上,架子不能倒。
「罷了!日後再說吧!」
朱元璋嘆了口氣,繼續觀察起允炆的情況。
只見允炆突然一陣抽動,四肢胡亂揮舞,表情痛苦,口中發出陣陣呻吟:
「不要夫子!不要…」
朱元璋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兩眼朦朧含淚。
原來是這樣嗎?
允炆如今這般模樣,竟是因為自己和李希顏打的賭賽導致的?
想到這裡,朱元璋心中懊悔不已。
自己想的是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讓李希顏心服口服地離開朝堂。
卻沒想到,最終卻害了允炆。
剛剛還口口聲聲訓斥標兒,說他偏心,不顧允炆。
如今看來,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
一心為了給雄英報仇出氣,卻忽略了允炆的感受。
果然,儘管嘴上說的再好,人的心也都是偏的。
朱標小心地看著朱元璋,只見他身形漸漸顫抖,再往臉上一瞧,竟是淚流滿面。
朱標大驚,這還是自己認識的父皇嗎?
從小到大,不管是誰,做任何事,都沒能讓自己這個千古一人的父皇流淚。
可最近是怎麼了?
自從陳禾的飯館出現之後,父皇就變了,短短一個月之內竟然兩度失態落淚。
這陳禾的飯館果然神奇,陳禾…
誒?陳禾!
朱標突然反應過來,向朱元璋提醒:
「父皇!咱們可以帶著允炆去陳先生飯館看看,他那裡定有辦法治好允炆!」
朱元璋聽了這話,眼睛一亮,還沒等有反應,不知是不是夢中聽到了什麼,朱允炆口中又換了詞:
「陳…陳叔叔…」
老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招呼著朱標找內侍準備車馬,要帶允炆回乾清宮。
約莫兩刻鐘後,三人就到了陳禾飯館中。
此刻陳禾飯館裡還有些顧客,三人便徑直走到隔壁已經裝修好的套間裡。
這套間就是陳禾專門給老朱一家準備的,環境清淨,裝修復古,很是雅致。
「伯父,今天來的夠早的!」陳禾笑著打招呼,「今天英兒沒課,怎麼…哦,是小文啊!」
陳禾看見老朱身後的允炆,也是一陣歡喜。
有日子沒見他來了。
可怎麼這孩子有些…迷迷瞪瞪的?
允炆見了陳禾,暗沉的眸子瞬間綻放光亮,邁開小短腿,衝著陳禾就跑了過來,一把抱住陳禾的腿。
「陳叔叔…陳叔叔…」
說著說著,竟是一陣哽咽,隨後哇哇大哭。
陳禾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懵了。
這孩子,這是受了多大委屈啊?
拿手輕輕拍著允炆的背,柔聲安慰道:
「小文,好孩子,有什麼事跟叔叔說,叔叔替你做主!」
允炆抬起哭花了的小臉,淚眼婆娑,抽泣道:
「叔叔…我不想回家…你當我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