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這筆帳,還了
梁虎一手拎著兩瓶燒酒,一手往懷裡塞零票,錢塞的鼓鼓囊囊,露出半截票角,是賣車的錢。
他嘴裡哼著小調,走兩步還回頭跟鋪子裡的掌柜打趣一句。
趙橫山把身子往柴垛後頭壓了壓。
「昨晚燒我的屋,今天來鎮上喝酒,你倒挺舒坦,你的好日子到頭了,我不可能讓你活著!」
趙橫山一陣後怕。
幸虧阿芽不在家,一把火只燒了窩棚。
這種事兒,絕不能再來一次,只有梁虎沒了,才不會有第二次。
「不能在鎮上動手!」
趙橫山心裡非常清楚,在鎮上動手,跑都跑不掉,他想幹掉梁虎,一點也不想和他一起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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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遠遠綴著梁虎,不緊不慢。
隔著十來步,拐進一條巷子,又拐進另一條。
梁虎先在一個攤子上買了半斤炒花生。
又蹲在街邊跟人扯了兩句閒話,唾沫橫飛的吹自己這兩天發了一筆橫財。
「橫財?我那輛二八大槓,怕是已經出手了。」
趙橫山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他不可惜那輛自行車。
車是舅公給他的,是往後跑鎮上的腿。
可眼下,比車要緊的是這個人。
梁虎喝完酒、買完花生,拐進了鎮子西頭那條巷子。
這條巷子他認得,兩邊是土牆,盡頭是個廢棄的院子。
早上沒人來,平日連狗都不往這兒跑。
路上沒了人。
趙橫山就在這時候停住了腳。
他把背上的老弓解下來,抽出一支箭,搭上弦。
凝神往梁虎後心一望,赤紅細紋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紅的刺眼。
弦一響。
梁虎察覺到什麼,猛的回身,箭已經出弦,正扎進他心口。
他臉上得意的笑容還沒散,就僵住了。
他低頭看胸口那截箭羽,沒弄明白髮生了什麼。
兩腿一軟,膝蓋砸在地上,兩隻手死死捂著胸口。
血從指縫裡往外冒,一股一股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嘴裡翻來覆去就這一句。
趙橫山把弓往身後一背,從牆根陰影里走出來。
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站定。
「你不想死?」
他聲音平平的,聽不出喜怒。
「燒我窩棚、偷我車子的時候,你怎麼沒想過今天。」
梁虎仰著頭看他,臉上全是汗和血,嘴唇抖的說不成完整的話。
「山子……山子哥,我、我昏了頭,都是他們攛掇我的。」
「我錯了,我這就把車還你,這就還……」
「車呢?」
「賣、賣了,賣到鎮上王麻子那兒,一百八。」
趙橫山點點頭,蹲下身。
掰開他死死捂著胸口的手,把他懷裡那沓錢抽出來。
抖了抖,塞進自己兜里。
有二百來塊。
「就這些?剩下的你藏在什麼地方?說。」
他問。
梁虎的喘氣越來越粗,喉嚨里呼嚕呼嚕響。
眼珠子亂轉,還在最後掙扎,他不想死。
他顫抖著,把最後一句話話擠出來。
「屋後……老槐樹底下,壓著三塊石頭。」
「我屋裡床底下,有個鐵盒……」
「還有呢?」
「沒了,真沒了。」
趙橫山站起身,從頭到尾也沒應過他一聲。
梁虎這才慢慢明白過來,他張了張嘴,眼裡那點活氣一下散光了。
一口血噴在土牆上,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再沒動。
巷子裡靜的只剩風聲。
牆根那棵野草上落了一點血,往下滴。
趙橫山蹲下來看了他一會兒。
「換在前世,你還得在村里橫上好幾年。」
「上一世我不惹你,你也懶得正眼看我。」
「這一世是你自己找死,你不來燒我的窩棚,對阿芽沒有危險,我也不會這麼早送你上路。」
趙橫山把弓從背上解下來擱在腳邊。
摸出山鬼袋,袋口對著屍首,人跟箭一併納了進去。
地上只剩下一點被踩亂的土印子。
他用鞋底來回蹭了幾趟,蹭的和旁邊的浮土一樣。
出了巷子,他沒往鎮上主街去。
反倒繞過鎮口,往鷹愁澗那邊走。
那地方離鎮子七八里地,澗深幾十丈,底下是常年不見日頭的深潭。
他站在崖邊,把袋口一倒。
屍首和箭落下去,先磕在亂石上滾了兩滾。
接著咚的一聲悶響,什麼都沒了。
崖邊的風往上一吹,帶著股涼氣。
「這世上從今天起,就少了一個梁虎。」
「誰問,我都是不知道。」
當夜,他翻進了梁家的院牆。
梁家的院牆是磚砌的,比村裡的土牆高出一頭,牆頭上還插著碎玻璃。
他貼著牆根一躍,手扒住牆檐,翻身落在牆內的柴堆後頭。
動作很輕。
院子裡的狗先動了。
那條獵犬是梁德旺花大價錢從山裡人手裡換來的。
黑背黃腹,站起來到人的腰,耳朵一豎,喉嚨里就開始低吼。
這東西耐力驚人,真讓它追上來,跑斷腿也甩不掉。
趙橫山沒給它叫出聲的機會。
他抬手一箭,那狗連撲都沒撲起來,就倒在了狗窩邊。
他走過去看了一眼,心裡可惜了。
「好東西,可惜當了梁家的狗。」
老槐樹在院子東角,樹根底下果然壓著三塊石頭,碼的很規整。
他搬開石頭,底下刨出一個油布包著的鐵盒,掀開。
兩枚金戒指並排壓著一沓票子,票子還是用舊報紙卷著的。
他把東西收好,又掐著時間等屋裡熄燈。
梁家屋裡靜了很久,才聽見門軸一響,梁虎媳婦馮桂芝披著衣裳出來上茅房。
他趁著這工夫,一閃身進了屋。
摸到梁虎那間屋裡,彎腰往床底一探,果然有個鐵盒。
掂著不輕,揣進懷裡就走。
出院子時,他從牆頭翻下去,落在牆外的黑影里,回頭看了一眼。
沒過多久,院裡亮起燈。
緊接著,馮桂芝從茅房回來,看見狗窩邊上躺著的狗、地上幾點發暗的血跡。
愣了半天,發出一聲尖叫,把半個村子都驚了起來。
那聲音傳到坡上時,趙橫山已經回了亂石崗。
他把門閂好,蹲在燈下一樣一樣清點。
現金六百九十八塊,兩枚金戒指,一枚十幾克,攥在手裡沉的很。
「一頭大野豬賣二百八,十張狼皮加菌子賣了六百。」
「這一趟,頂我進兩回山。」
他抬頭看了看被燒掉半邊的棚頂。
「虧的就是兩間破窩棚,那棚子本來一分錢沒花。」
夜裡,他把燒塌的半邊用兩根木桿支起來。
拿草帘子糊上,火燎過的牆泥重新抹了一遍。
屋裡東西碼的整整齊齊,看不出遭過火的樣子。
忙到天快亮,他還特意把地上的腳印掃乾淨。
阿芽那邊,一個字都沒提。
天亮後,他先去了挖井的秦老水家,把欠著的八十塊工錢一分不少的結了。
秦老水捏著錢,把人送到門口。
「井底的水我嘗過,甜,這井打的值。」
回去路上他又繞到鎮上木匠鋪,量了尺寸。
按一平米一塊錢,定下全套家具,一張炕櫃、一張方桌、四條板凳。
說定十天後來取。
午後,阿芽拎著食盒來了。
她把窩棚里外掃了一遍,又把帶來的飯菜擺上。
見他昨晚沒怎麼吃東西,硬是多盛了一碗。
趙橫山端著碗,看著她忙前忙後,忽然把碗一放。
「阿芽。」
「啊?」
他伸手把她拉進屋,按坐在炕沿上。
「你躺著。」
「我做個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