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一夜返青


  趙橫山看到土豆出苗了。

  嫩苗齊刷刷的,足有半拃高,葉片肥厚發亮。

  「這才種下去三天,可這長勢……說半個月都有人信。」

  他又回頭看了看坡下趙老歪家的地,比他還早種了十多天,可他們家的地一個綠芽都沒有。

  阿芽走過來,看見滿壟嫩苗眼睛都瞪圓了。

  阿芽以為眼花了,就伸手去摸了一下,嫩芽柔弱、微涼的觸感,讓她意識到這全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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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之間長出來的。

  「哥,這地有點邪乎。」

  「這齣苗也太快了,趕緊把院牆圍起來,別讓人瞧見!」

  趙橫山心裡門兒清,都是那滴山露效果,這片地要是擺在別人眼皮子底下,怕是當天就有人來打聽,怕是當晚就有人來挖土。

  他直起腰,看著眼前這一大片綠苗咧開了嘴。

  這哪裡是廢地,這是座金山!

  獨屬於他的金山!

  當天晌午,趙橫山吃完飯,就去撿石頭壘牆。

  亂石崗最不缺的就是石頭,大的有磨盤那麼大,小的能一手攥住。

  趙橫山挑那些滾圓的、大小趁手的石頭,一塊塊往地邊搬。

  阿芽跟在他身後,遞小石頭、往縫裡塞碎渣。

  「哥,這是要壘牆嗎?」

  「壘牆,把這畝地圈起來,不能讓村里人禍害了」

  趙橫山頭也沒抬。

  最大的禍害是村里人,其次才是山里來的小獸,大一點的野豬、野狼一般不會下山禍害人。

  晌午兩人分吃了半張冷餅子。

  日頭偏西時地邊圍起了半圈矮牆。

  趙橫山手上磨出三道血口子,阿芽翻出一條舊布條給他纏上,纏完了還打了一個死結。

  天黑了。

  趙橫山把燈籠掛在木樁上,借著燈光接著壘,磨盤大的青石抱起來,到牆邊往地上一砸穩穩噹噹。

  阿芽在邊上看的直咂舌。

  「哥,你……你不沉啊?」

  「我勁兒大。」

  趙橫山心裡清楚。

  「這副身子骨,是山露一口一口淬出來的,跟從前那個趙橫山不是一個人了。」

  「往後在人前得收著點,扛袋糧、挑擔水,能出十分力也只出七分。」

  「別讓人瞧著不對勁。」

  後半夜燈籠油盡了,他就著月光干。

  趕在雞叫頭遍,整畝地圍了個嚴嚴實實,兩米來高的石牆縫子塞的密實,風都鑽不進,村里土財主家的院牆也就這個架勢。

  阿芽累的直捶腰,蹲在牆根喘氣,可眼睛亮的嚇人,從牆頭看到牆腳,看了一遍又一遍,這牆圍住的哪是一畝地,是他們往後所有的指望。

  趙橫山讓她回窩棚歇著,自己蹲下扒開一株苗根旁的土。

  土豆已經有雞蛋大,白生生的一串吊在根上,比別人家種了半月的還壯實。

  「再過一個月,這畝地能出多少?八千斤?一萬斤?」

  他心裡盤算,念頭剛起就趕緊按住。

  「用山露澆地的門道爛在心裡,誰問都是同一個回答,土豆種子好,種的好,和地沒有關係。」

  接下來幾天,他的日子過的比誰都實在。

  白天他照舊進山打貨,攢夠一背簍就送去收購站。

  蘇晚晴照單驗貨,錢從來給的不含糊,有一回她看趙橫山的手。

  「你手上這口子是搬石頭磨的?」

  「壘牆。」

  「牆圍的高也攔不住人,真想攔住人,你得從別處想辦法。」

  她把錢推過來。

  「自己當心。」

  趙橫山應了一聲,錢揣進懷裡沒多話,這姑娘說話從來都只說半截,剩下的要你自己琢磨。

  家裡這頭也沒閒著,鐵鎖、旺生夜裡輪著在坡上守著,兩人換班時還得對個暗號;栓柱天不亮就來壘牆,把前兩天那半圈又加高了小半尺;癩子最勤快,見了趙橫山就山子哥長山子哥短,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先伸手。

  總的來說一切順利,但隱患也不小,尤其是蘇晚晴說的,牆圍的高也攔不住人。

  趙橫山認真想了,真攔不住!

  「這幾個人眼下用的趁手,可……」

  夜裡趙橫山躺在炕上,把這些臉一張張過了一遍,想著他們這些天的表現。

  「鐵鎖有膽子認死理,說一句是一句。」

  「栓柱憨可實在,工錢數的清清楚楚才肯走。」

  「旺生話少悶頭幹活,石蛋活絡出門辦事靠他。」

  「癩子嘴太甜,甜的發膩。」

  想到癩子,他停了停:「癩子甜的膩的人,往哪邊靠全看誰給的飯香,這個人得防著點。」

  晚上,他就著一點燈火侍弄那畝地,鋤草、培土、挪苗、看葉,蹲在那兒能待半個時辰。

  身上的累是真的,可看著土豆一天天長大,眼看著要大豐收,這日子過著有勁兒!

  這天下午,趙橫山上柴山拖倒木,就是分山那天他多要的那片,一棵半死的青楊橫在林子裡,樹身有小缸粗,去年冬天被雪壓斷了,他砍了枝、去了梢,用繩子套住樹腰往坡下拖。

  剛到半坡,他忽然停了腳。

  他聞到一股焦糊味兒,還夾著一點濕柴煙的味道。

  他鬆開繩子,仰起臉嗅了兩下,又往前走了兩步再聞。

  「哪來的糊味?」

  風是從南邊過來的,南邊是老林,幾十里沒人煙,不該有這股煙火氣,他心口猛的一沉,也沒再想,扔下繩子和倒木,轉身就往亂石崗跑。

  跑過溪溝水花濺了一褲腿,翻過最後那道坎,他抬眼一看,渾身的血一下涼了半截。

  窩棚頂被掀開一個大口子,火苗正順著乾草往上舔,黑煙一股一股往天上冒。

  「阿芽!」

  他一邊跑一邊喊,喊了兩聲沒人應,腦子嗡的一下。

  跑到跟前,他才猛的想起,上晌他讓阿芽去祖母那兒送桃酥,在那邊吃完晌午飯,壓根沒在家。

  心口這才落下一塊石頭。

  他轉身抄起牆根那隻水桶就衝進濃煙里。

  火主要在頂上,乾草燒的快,一桶水潑上去,火頭壓了一下,又呼的竄起來。

  他把身上的褂子扯下來浸濕,蘸著水抽打,把燒著的乾草一捆一捆挑下來,扔到空地上踩滅,腳底下踩的咔嚓響,來回提了幾趟水,火頭終於趴下去,只剩半截黑梁還冒著青煙。

  明火滅了,他抹了把臉,滿手都是黑灰。

  「火是從頂上起的,地里的苗一根沒傷。」

  「囤在屋角的乾糧、鹽和糖也都在。」

  「虧,但虧的不算大。」

  他正想轉身盤一盤家什,眼睛掃過柵欄邊,不對勁兒。

  那兒空蕩蕩的。

  白天還靠在那兒的二八大槓不見了,牆根那幾件趁手傢伙,砍柴的斧子、搭在門框上的一捆箭、裝野味用的竹筐,也一件沒剩。

  「燒我的屋,還順手牽羊。」

  他回過頭蹲下身子,盯著地上的腳印,那是一串亂糟糟的印子,從柵欄外一直伸出去,朝村外的方向走,踩的深淺不一,看的出人走的急。

  看了一會兒,他看出了門道。

  「前腳掌深,後跟淺,落腳發虛。」

  「左腳還拖著地。」

  他腦子裡啪的一下對上了人,梁虎那小子前幾天從曬場過,走路就是這麼一拖一拖的,那天挨了打,肋上的傷還沒好利索,一走快了就往左邊栽。

  「梁虎。」

  他慢慢直起腰,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望了望村子的方向,咧開嘴笑了,笑的讓人毛骨悚然。

  「你把我屋點了,把我車偷了,還摸走了我幾件家什。」

  「你是嫌自個兒命長。」

  他捏著指節,指頭咔咔響了兩聲,才把那口氣一點點壓回去。

  「不能現在就鬧。」

  「鬧到村里去,一句沒憑沒據就能把我堵死。」

  「他爹還是村長,這場火,人家反手就能說是我自己燒的。」

  「車是他偷的,他就得銷贓,要銷贓就得上鎮。」

  「急什麼。」

  「讓他自己露頭。」

  他把燒剩的乾草攏到牆角,又把火澆透了兩遍,進屋轉了一圈,把沒燎著的家什一樣一樣理出來。

  鹽和糖挪到最裡頭的櫃底下,收拾停當,他摸黑下了坡去祖母家。

  祖母屋裡還點著燈,老太太開門看見他這張黑臉,先是一愣。

  「你這是從哪鑽出來的?」

  「屋上燎了一下,火不大,我撲了。」

  他聲音壓的平平的。

  「阿芽呢?」

  「在裡屋納鞋底。」

  祖母的眼睛毒,盯著他看了兩息,聲音跟著低下來。

  「是不是有人上門了?」

  他沒答,只說。

  「阿奶,讓阿芽在你這兒住兩天。」

  「你夜裡閂好門,有事就敲我屋後那根木梆子,我聽的見。」

  阿芽聽見動靜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攥著鞋底,看見他的臉,幾步就湊到跟前。

  「哥,你臉怎麼這麼黑?」

  「燒火燎的。」

  「那咱回去吧,我給你打水洗。」

  「說好了住兩天就住兩天。」

  他抬手在她額前的劉海上按了一下,把手拿開。

  「聽話。」

  阿芽抿了抿嘴,到底沒再吭聲,轉身給他灌了一葫蘆熱水,又把他送到院門口,站著看了半天,直到他的影子拐過牆根。

  出了祖母家,趙橫山沒往亂石崗走。

  他朝鎮上的方向走去,夜風從山那邊吹下來,吹的人清醒,他抬手按了按胸口的木牌,牌子溫溫的。

  「行啊,燒我的屋、偷我的車。」

  「這筆帳不讓你十倍、百倍付出代價,我就不姓趙!」

  他一夜沒睡,走到鎮外天還黑著,就在酒鋪斜對面那堆柴垛後頭蹲了半宿。

  把弓壓在腿底下,兩隻腳凍的發麻。

  他沒敢進鎮,也沒敢在人多的地方露面。

  梁虎偷的車要出手,出手就得來鎮上,來鎮上,就跑不了這幾條街,在這裡肯定能等到他。

  果然。

  日頭剛露頭,酒鋪的門板啪啪一卸,梁虎從裡頭晃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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