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夜起樓驚四鄰
「水泥?」
趙橫山看到車斗里碼著一百二十多包水泥,都是青灰色的紙袋子,車輪被壓得嘎吱吱的響。
「這是?」
「縣裡調來的,指標下到我們站,站上用不上。」
她抬手拍了拍最上頭那包水泥,拍起一層浮灰。
「放倉庫里也是糟踐,給你了。」
趙橫山愣在原地。
他比誰都清楚這東西的分量。
一包水泥三塊多,要指標還要條子。
一個生產隊一年也未必攤的上幾包。
眼前這一百二十多包,光料錢就是四百多塊。
這後頭還搭著不小的人情。
「多少錢,我出。」
「你出的起,我還不一定賣。」
她說的乾脆,把手裡那張蓋了章的調撥單折起來揣回兜里。
「下回你打著野豬,給我留一對前腿,就抵了。」
趙橫山沒再爭。
這份情他記在帳上,嘴上便沒有多說。
「給她搭把手。」
蘇晚晴回頭招呼那幾個壯漢。
幾個人一趟趟的把水泥從車斗搬到牆根底下。
他們一趟一包的摞成個小垛。
坡下路過的人伸著脖子往上看。
他們頭一回見亂石崗上碼起這麼一堆洋灰。
卸完了車,蘇晚晴又從車斗里抱出個筐,掀開上頭蓋著的布。
筐里蜷著兩隻毛茸茸的獵犬崽,一黑一黃。
它們眼睛還沒睜開,胎毛濕乎乎的,鼻子在布上拱來拱去。
小傢伙拱一下就叫一聲,聲音細的像貓。
「縣裡調來的,我們站上養不了。」
她還是這一句,多的話沒有。
「給你。」
趙橫山把兩隻狗崽捧在手心裡,一手一隻,稀罕的不行。
這東西他認得,是山里人拿命換的涼山獵犬。
這種狗耐力驚人,記住的路幾十年都不會迷路。
他抬眼看她,順口就說了一句。
「你笑起來真好看。」
蘇晚晴的耳根一下紅了,她別過臉去停了一息,才淡淡的開口。
「比不過你家的那位。」
那點酸味連她自己都沒察覺,趙橫山卻聽的清清楚楚。
這話怎麼接都不對,接哪句都是錯。
他乾脆低頭去逗手裡那兩隻狗崽,裝作沒聽見。
阿芽正好從屋裡端著水出來。
兩個女人在院子裡對了眼,蘇晚晴點了一下頭,阿芽也趕緊點頭。
阿芽手一抖,碗裡的水晃出來小半碗,順著碗沿淌到手背上。
「狗崽子要餵肉湯,湯要稀,別餵生水。」
蘇晚晴交代了一句,又看了那兩隻狗崽一眼,轉身招呼人走了。
三輪車順著坡路顛下去,一路揚起黃塵。
趙橫山抱著兩隻狗崽,站在柵欄門口,看著那兩輛車拐過坡腳。
這個人情必須得還。
她給的東西,從來不圖他嘴上說什麼。
懷裡的狗崽叫了一聲,他低頭看了看,正好一黑一黃。
名字當場就定了。
黑風,黃膘。
「一個追一個咬,等你們站起來,我進山就不用單打獨鬥了。」
他說完才覺出阿芽在看,回頭沖她笑了笑。
「給它們倆熬點肉湯。」
「哎。」
當天下午,趙橫山就下了河淘沙。
亂石崗下頭那條溪溝水淺石頭多。
河底積著一層細沙,是拌灰砌牆的好料。
他把褲腿卷到大腿根,站在冰涼的水裡,一鍬一鍬的往下挖。
挖上來的沙用粗篩子過一遍,剔掉石子,裝進竹筐挑回坡上。
他一趟潑灑一層的把沙子攤在空地上曬。
日頭落了,他又把那一百二十包水泥搬到屋裡碼好。
上頭用草帘子蓋上,怕夜裡下露水受了潮,水泥受潮結塊就不能用了。
晚飯都沒顧上正經吃,他點起兩盞燈籠掛在架子上接著干。
鐵鎖和栓柱輪著挑水,一擔擔的井水往灰槽里倒。
石蛋跑前跑後遞磚。
癩子嘴上不停,手上倒也沒閒著。
旺生就只是悶頭篩沙。
阿芽在灰槽邊上守著,一勺一勺的添水,添的不多不少。
灰拌的不稀不稠,剛剛好。
「哥,這灰比泥好吃。」
栓柱抹了把臉,臉上一層灰。
「好吃你就多吃兩碗。」
院子裡起了一陣鬨笑。
天黑透了,燈籠照著一小片地方,外頭一片黑。
村里已經沒人走動,只有零星的狗叫聲,聽著像隔著水。
半夜,一樓地板鋪完了。
趙橫山把最後一塊板敲實。
直起腰,肩膀骨頭響了兩聲。趙橫山一屁股坐門檻上。
這會兒餓勁上來了,胃裡空蕩蕩的難受。
趙橫山伸手往懷裡掏,摸出兩片熟的野豬肉。
這是上次進山弄熟存進山鬼袋裡的。
放了些日子,拿出來還是溫熱的,上頭的油花都沒結塊。
就著涼水啃了幾口肉。
這山鬼袋什麼都好,就是裝不了活物。
不然真能當個隨身糧倉。
把肉咽下肚,趙橫山又站起來了。
外頭露水大。喝了半瓢井水,拎起桶爬上架子去刷外牆。
石灰漿兌的稠,一桶幾十斤重,趙橫山單手提了上去。
刷子順牆頭往下抹,一陣刷刷響。
白灰漿沿著青石往下流,滴腳邊有些冰涼。
阿芽在下面看著,見趙橫山爬上爬下,開口勸了兩回。
「剩下的明天刷吧。」
「趁著天沒下雨。」
第一遍刷完,天邊泛白了。
趙橫山把剩的半桶漿兌上,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
天大亮前,第二遍跟著上齊。
太陽從東邊山頭冒出來。
光打過去,二層小樓就在亂石崗上立著。
青石壘牆,白漿刷面。
門口專門留了一截台階。
比村里那些低矮的土坯房高出不少,看著挺扎眼。
第一撥路過的人,是進山搶一千塊懸賞的村民。
這幫人天不亮就出發了,這會兒正灰頭土臉往回走。
一個個都背著空簍子,有人先停下來看,後頭的人也跟著圍上來。
「這是誰家的?」
「這不是亂石崗嗎?」
「我的天,啥時候悄悄弄出這麼氣派的房子!」
院子外頭一會兒工夫就站了十幾個人。
大家隔著石牆伸脖子往裡看。
有人伸手在牆上摸了摸,摸下一手白灰,趕緊在褲子上蹭。
有人咂嘴算帳,直說光這灰就得花不少錢。
大家都在猜這小子是發了什麼財。
趙橫山蹲在台階上擦手,誰問什麼,他都不接。
「石頭是自己崗上的,沙是自己河裡淘的,幹活的人也是自己。」
三個堂兄也從坡下過。
他們昨兒在山裡跑了一整天,別說鹿,連個鹿蹄印都沒撞見。
渾身泥水,腳上還劃了口子。
走到坡底一抬頭,看見這棟樓,三個人一個接一個的停了腳。
誰也沒說話。
趙橫嶺喉嚨動了動,最後把嘴一撇,扭頭就走。
當天夜裡,三房院裡就嚷了起來。
說是要請人回來把自家的房子加成三層,磚和灰還有工錢先欠著。
阿芽端著熱水出來。
看他還坐在台階上,兩眼下頭掛著青影,忍不住嗔怪他。
「一夜沒合眼,你當自己是鐵打的?」
趙橫山接過碗,捏了捏她的臉。
「不是鐵打的,是你男人。」
「什麼男人!」
「未來的,這是早晚的事。」
趙橫山順勢把水喝了半碗。
阿芽的臉騰的紅到耳根,端著盆就跑。
她跑到牆根又回頭瞪他一眼,眼睛亮的像剛化開的溪水。
上午十點,祖母帶著鄰居家幾個半大孫子來搭手。
孩子們抱磚的抱磚,抬板的抬板,吵吵嚷嚷的跟趕集似的。
老太太拄著拐在地上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牆。
她又摸了摸門框,嘴裡念叨了幾句,誰也沒聽清。
中午上樑壓頂,人多手快,順順噹噹的封了頂。
忙完他也顧不上歇,抹了把臉,扛起鋤頭就往那畝土豆地走。
走到地頭,他當場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