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姻緣


  三年後。

  泰州舊文化館的排練廳,屋頂幾道水泥裂縫裡積著薄灰,頭頂燈管壞了一根,室內的光線偏暗。

  洗得發軟的舊幕布垂在台口,邊角褪成淺黃,這裡就是陳桂生他們班子落腳排戲的地方。

  如今陳守正已經二十好幾,早就能獨當一面挑大樑,班子回泰州紮根發展。

  這三年的時間,他們經歷了下鄉堂戲、青苗會、秋報會,能接的活都盡力接著,雖然日子緊巴巴,唱戲一直沒斷過。

  陳桂生和父親的認知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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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淮劇一直有人唱,這個劇種就不會消失。

  這天下午,排練廳里正在打磨《趙五娘》。

  陳守正立在台中央,一句一句帶著幾個年輕演員摳身段唱腔。

  他的嗓子一直很穩,颱風越發熟稔老沉,建湖淮調的韻味拿得很準。

  他開口一壓,廳里鬆散的氣氛仿佛能夠立刻收住。

  台下陳桂生坐在一把磨得發亮的藤椅上,半眯著眼聽,手指跟著板眼輕輕叩著琴杆。

  蘇婉卿拎著搪瓷桶從家裡過來,桶里是熬好的綠豆湯,此刻安安靜靜站在側幕邊上,目光欣慰地落在兒子身上。

  一段唱完,陳桂生抬眼示意停下。

  陳守正趕緊跑到父親身邊:「爸,剛才那段聽著怎麼樣?」

  「第三句的氣息壓得太死了。趙五娘那時候心裡,其實還揣著一絲盼頭,不是全然的絕望。你一口氣悶到底,那點念想就沒了,唱出來就僵了。」

  陳守正點點頭:「爸,我懂了,我再試一遍。」

  重新起腔,這一次他尾音刻意留了半分餘氣,不再一味往沉里收。

  陳桂生這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對兒子的認可。

  蘇婉卿鬆了口氣,笑著上前把綠豆湯一碗碗盛好,遞到歇下來的年輕人手裡。

  就在這時,排練廳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門口站著個姑娘,和陳守正年歲相仿,模樣看著二十來歲。

  陳守正看過去,姑娘一身洗得乾淨的淺藍布褂,留著靈動的齊耳短髮。

  她的手裡拎一隻磨舊的帆布包,腳上的布鞋沾了點鄉間土路的泥,看得出來是一路趕過來的。

  「請問,這裡是陳桂生師傅的淮劇班子嗎?」姑娘聲音清亮,一口地道的泰州口音。

  王東聽見動靜快步走過去:「你找陳師傅?我們正在排戲呢,姑娘,你有啥事可以跟我說。」

  「你好,我叫黃淑英,泰州本地人。之前在泰州市淮劇團待過,後來劇團效益不好,很多演出都停了。我聽街坊說,陳師傅帶著班子回泰州唱戲,就找過來了,我想來搭班子唱戲。」黃淑英把帆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眼神十分誠懇。

  王東回頭看了一眼陳守正。

  陳守正走了過來:「泰州淮劇團的?」

  黃淑英抬眼,對上陳守正的目光。

  「嗯,團里能上台的機會不多,大多時候都是跑龍套、補配角,正經唱悲旦的場子,沒輪到我幾回。我捨不得放下戲,一直在到處打聽你們的消息。」

  陳守正細細打量她,忽然有印象:「我想起來了,早些年在市里匯演,見過你登台,你唱的是《蓮花庵》的選段。」

  黃淑英臉上掠過一絲驚喜:「沒想到你還記得,那時候唱得不好,心裡慌得很。」

  「要不,你唱一段聽聽吧。」陳桂生忽然開口。

  「謝謝陳師傅。」

  黃淑英連忙把帆布包放到旁邊的長條凳上,站直了纖細修長的身子,順手理了理衣襟。

  這會兒沒有伴奏,黃淑英清唱起《趙五娘》里趙五娘的唱段。

  「趙五娘我苦命的夫啊——」

  一開嗓,陳桂生和陳守正眼前一亮。

  黃淑英起調平平,不刻意拔高炫嗓子,情緒穩穩沉在腔里,像細雨慢慢滲進泥土。

  可是當她唱到剪髮葬公婆那幾句,能夠感受到她的喉頭在微微地發顫。

  像是能把滿心的委屈和苦楚往肚子裡咽的模樣,分寸拿捏得十分細膩。

  廳里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被黃淑英的嗓音驚艷了。

  尤其是陳守正,他聽得格外認真。

  一曲落音,四下靜了片刻。

  陳桂生開口點評:「你最好的地方,就是懂得收。很多年輕旦角唱悲戲,一門心思往悲里喊,喊得觀眾心酸,卻少了趙五娘那份隱忍。你唱出來的苦,是熬出來的苦,這感覺和這路子非常正確。」

  黃淑英聞言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以前團里的老師說,我這麼唱太悶,熱鬧不起來,台下不容易出彩。」

  陳桂生緩緩搖頭,「熱鬧是熱鬧的唱法,苦戲有苦戲的根。淮劇的悲旦,貴在藏情,而不是賣淚。只是你還缺歷練,跟著下鄉跑幾場堂戲,風吹雨淋,台下人多也好、稀稀拉拉也好,都穩穩唱完,味道才能扎牢。」

  「陳師傅,我不怕吃苦。」黃淑英立刻接話,「搬戲箱、搭台子、收拾場地,雜活我都能幹,只要能上台唱戲。」

  陳桂生轉頭看向陳守正:「守正,你怎麼看?」

  陳守正看向黃淑英,語氣雖然平和,心裡卻有些悸動。

  「爸,她的嗓子底子特別好,板眼也穩,是能好好打磨的料子。只是班子裡吃住都簡單,下鄉條件苦,要提前跟她說清楚。」

  蘇婉卿這時端著一碗綠豆湯走過來,遞到黃淑英手裡:「姑娘,先喝口湯歇歇,一路上趕路,肯定渴了吧。」

  「謝謝阿姨。」黃淑英雙手接過碗,小口地喝著。

  「家裡是泰州城裡的?」蘇婉卿挨著她,輕聲問。

  「嗯,就在老西倉那邊,離這裡不算遠。家裡還有母親,弟弟還在上學。」

  蘇婉卿繼續問:「你是怎麼走上淮劇這條路的?」

  黃淑英放下碗,輕輕擦了擦碗沿,「當初進戲校,是我自己執意要去的,我從小就愛聽淮劇。」

  「姑娘,你家裡人支持你唱戲嗎?」

  「我媽一開始不同意,後來她拗不過我。只是劇團不景氣之後,她也勸我找個安穩工作。我心裡放不下淮劇,我不想學了這麼多年,最後還要離開戲台。」

  蘇婉卿看著她,心裡生出幾分共情,沒再多追問,轉身給陳桂生父子二人都悄悄遞了一個眼神。

  「姑娘,你可以留下來試試。」陳桂生定下話,「明天早上六點到這裡吊嗓,守正帶著你一起,先把板眼、身段慢慢順。往後下鄉演出,你跟著我們一塊跑,壽戲、白事、青苗會,什麼場子都要適應。」

  「謝謝陳師傅!」黃淑英臉上一下子綻開笑意,鄭重地鞠了一躬,目光卻不自覺又掃過一旁的陳守正。

  「守正,你和淑英搭一段,蔡伯喈和趙五娘,咱們合一遍,看看兩個人的腔能不能對上。」

  「好。」陳守正應聲,轉身回到台中央。

  黃淑英快步跟上,站到他對面,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

  胡琴聲悠悠響起,先起的是陳守正,唱腔厚重克制,把蔡伯喈身不由己,陷入兩難的痛苦唱了出來。

  緊接著黃淑英接腔,一唱一和,一來一回,兩個同歲的年輕人,唱腔咬合得十分合拍,悲喜呼應,味道渾然一體。

  陳桂生拉著琴,目光一直落在台上兩個年輕人身上,時不時放緩弓速,仔細聽他們的配合。一段唱到一半,他忽然收了弓。

  「停一下。」陳桂生忽然開口。

  兩人都愣了一下。

  「你們兩個互換角色試試,守正唱趙五娘,淑英你來唱蔡伯喈。」

  陳守正有些不解:「爸,我唱旦角?」

  「不是讓你改行唱旦,是讓你站在對手的位置,體會對方的情緒。」

  「淑英也一樣,體會老生腔里的無奈,以後你倆搭戲,才懂得互相托著對方。唱戲不是各唱各的,而是互相成全。」

  醞釀了一會兒,兩人重新起腔。

  陳守正唱旦角,開頭幾句還有點生澀,慢慢沉下心,氣息開始放柔,悲戚的滋味慢慢出來。

  黃淑英唱蔡伯喈,唱腔褪去悲旦的綿軟,多了幾分沉實,聽著別有一番味道。

  一曲唱完,旁邊幾個年輕演員忍不住鼓掌叫「好」。

  陳桂生笑了:「不錯,搭得上。往後你們常搭對手戲,平時可以多磨合。」

  黃淑英臉頰有些微微發紅,對著陳守正輕輕說了一句:「剛剛多謝你帶著我。」

  「沒事兒,往後互相學習。」陳守正淡淡一笑,語氣十分坦蕩。

  天色慢慢暗下來,排練結束後,大家都陸續散去。

  蘇婉卿和陳桂生並肩往家走,陳守正跟在後面。

  巷子裡路燈次第亮起,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長。

  陳桂生低聲跟蘇婉卿說:「這姑娘是塊好料,年紀和守正相仿,兩個人正好搭戲。」

  蘇婉卿輕輕應著:「這姑娘看著就是個肯吃苦的孩子,最關鍵的一點,我發現她的眼裡有戲,身上也有一股子韌勁。」

  陳桂生側頭看了一眼走在身後的兒子。

  「守正現在能挑大樑,以後班子裡,也多了一個能跟他對戲的搭檔。」

  陳守正聽見這話,抬眼望向巷口,黃淑英的身影已經拐過拐角消失了,他的心裡卻隱隱生出一點期待。

  往後的日子,班子裡又多了一個願意守著淮劇、一起往下唱的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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