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交心


  第二天,陳守正五點二十就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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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天還黑著,泰州老城的巷子裡只有幾盞昏黃的燈。

  遠處的早點攤,剛剛支起了攤子,蒸籠冒著熱氣騰騰的白氣。

  陳守正心裡惦記著昨天父親交代的事兒。

  「守正,新來的女同志要從吊嗓開始,一點一點把根子扎穩。你是領人的,得比人家早到。」

  陳守正走到文化館後院,還沒推開那扇門,就聽見了裡面傳出的聲音。

  「趙五娘我苦命的夫啊——」

  陳守正在門口站住了,他抬手看了看表,這才清晨的五點三十。

  廳里只開了一盞小燈,光線十分昏暗。黃淑英站在台口偏左的位置,腳上換了雙乾淨的布鞋,頭髮用一根皮筋簡單扎著。

  她面前的地上攤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壓著個小本子,本子邊角捲起,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一邊唱著,一邊拿鉛筆在本子上劃。

  唱一句,停一下,回頭看一眼本子,再繼續接著唱。

  陳守正沒有發出聲音,他安靜地靠在門框上聽黃淑英唱戲。

  她唱完第一段,往下唱第二段。

  唱到「剪髮葬公婆」那幾句,嗓子明顯有點發澀,起音比昨天低了一點點。

  那一瞬間,她自己也察覺了,於是立馬停了下來,用手按住了喉嚨,仰頭喝了一口水。

  「這麼早就來了?」陳守正這才開口。

  黃淑英回過頭,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陳守正朝著她走近,能清晰地看見,她臉上還帶著練久了的那種紅暈。

  「陳……陳師兄,你來了。」

  「黃淑英,你幾點到的?這才五點半多一點。」

  黃淑英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陳師兄,我四點半到的。」

  「四點半就到了?你路上花了多久時間?」

  「我騎車子二十分鐘,早晨天黑著,路上沒什麼人,騎得比較快。」

  「四點半起來,你現在不困嗎?」

  「不困!昨晚都睡不著,想著不如早點來,練練基本功。」

  「陳師兄,趙五娘唱到『我苦命的夫』這半句。昨天我聽陳師傅說,這句不能全放,我不確定到底要留多少。陳師兄,請您賜教。」

  陳守正心裡頭忽然有點說不清的感覺。

  「談不上賜教,你唱得很好。來,先把嗓子活動開。」

  陳守正一邊說著,一邊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子上。

  「吊嗓不是一上來就唱戲,得先從『咿——啊——』這些基礎音走。你今天嗓子有點發澀,應該是昨天唱得太多了。你是不是回去之後,又加練了?」

  黃淑英沒想到被看穿了,臉色明顯有點侷促。

  「陳師兄,我昨天回去,確實是在屋裡又唱了四五遍。」

  「黃淑英,嗓子跟人一樣,你越是逼它,它就給你硬頂。你順著它走,它才肯給你東西。」

  陳守正站到她旁邊,兩人一左一右,對著空空的台下。

  「你先跟著我,先別用力氣,讓氣往下走。」

  「咿——」

  「太扁了,往胸口的地方沉。」

  「咿——」

  「對了,就這樣,先走個十遍。」

  兩人一句一句往上走,聲音一高一低,慢慢在排練廳里舖開。

  窗外,天色一點點亮了,光線從窗縫裡挪進來,落在了舊幕布的邊角上。

  走到第八遍,黃淑英的氣穩了些,額角已經出汗了。

  陳守正莫名有些心疼:「停一下,歇口氣。」

  說著,他搬了一把凳子過來,兩人在台邊坐下。

  「你家裡人知道你到我們這裡嗎?他們怎麼說的?」

  「我媽沒說什麼,就問我一個月能掙多少錢。我跟她說了,現在還不一定,先跟著大家跑,跑得多就有錢。」

  「她答應了嗎?」

  「她答不答應,我也得來啊。我媽那人一輩子就是覺得女孩子念多少書、學多少本事,最後也是要嫁人的。她不是壞心,她自己就是那麼過來的。」

  陳守正沒接話。

  黃淑英接著往下說了:「我弟弟比我小兩歲,念書念得一般,我媽就是操心他。他要買各種書,要交補習費,我媽一晚上能跑三個親戚家湊。我在戲校那幾年,學費都是我自己在劇團打雜掙來的。」

  「你家裡沒出過?」

  「出過一回吧。」她想了想,「我第一年學費,我媽賣了一對銀鐲子,後來就沒再出。她說那鐲子是她出嫁時的嫁妝,賣了就沒了,再沒有第二對。我聽得出來,她怪我學戲呢。」

  陳守正聽著,喉嚨里有點發緊。

  「你不怨她嗎?」

  「怨過,十四五歲的時候最怨。」黃淑英很坦然地點頭,「我弟弟成績不好,我媽還總說他有出息。我戲校匯演拿了名次,她連問都沒問一句。」

  「後來呢?」

  「後來我就不怨了,抱怨也沒用。我媽一輩子就活在她的那個想法裡,你想讓她改,根本改不動。她也不是不愛我,她就是覺得我這條路,走了也走不遠,女孩子總就是要嫁人的。」

  陳守正看著她,心裡有種複雜的情緒在翻騰:「所以你就自己來了?」

  「嗯!」黃淑英抬起頭,眼睛很亮,「我覺得,命運需要自己去爭取。陳師兄,我想明白了。我往後想過什麼日子,我自己去爭取。他們看輕我,我就自己給自己找一條活路。」

  排練廳里安靜了許久,陳守正感覺自己雖然沒說話,但心裏面掀起了驚濤駭浪的情緒。

  「你是我見過最堅韌的女孩子,除了我媽,昨天你見過。」

  「嗯!阿姨看著就親和。」黃淑英輕輕笑了。

  陳守正望著她側臉,忽然說不出話。

  他想起自己當初他要學唱戲,父親跟他談過一次。

  父親說,唱戲這個行當很辛苦,也許一輩子也唱不出名堂。

  他說,爸,我一定行。

  那時候他說得那麼輕鬆,後來經歷的酸甜苦辣都是真切的。

  他與黃淑英又不同,他的身後有父親,有整個戲班子。他知道自己跌下去,有人會扶他起來。

  眼前這個姑娘,什麼都沒有。她但凡跌下去,就沒有繼續的機會。

  黃淑英看他半天不說話,突然有點不安,「陳師兄,我是不是說得太多了?」

  陳守正回過神,聲音有點低,「沒有,你說得對,機會需要自己去爭取。」

  黃淑英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漾開了好看的笑容。

  「陳師兄,我其實我也怕,怕自己撐不住。但是我知道,怕也得撐著,我要是退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陳守正看著她汗濕的鬢角,看著她堅韌和不屈服的眼神,心裡有個地方,慢慢地動了一下。

  「以後你早上來,要是天太黑,路上不方便,你就早點跟我說。」

  「嗯?」

  「我從家過來,繞老西倉那頭不算遠,可以順路帶你一段。」

  黃淑英抬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有點紅。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煩陳師兄。」

  「不麻煩,就這麼定了。」

  黃淑英低下頭,聲音輕得像怕被人聽見:「那……謝謝陳師兄。」

  正說著,廳門被人推開。

  蘇婉卿提著個籃子進來,籃子裡是幾隻熱包子,這會兒還冒著熱氣。

  「我就知道你們來得早。」她把籃子放在台邊的小桌上。

  「守正,你也不跟媽說一聲,人家姑娘跟著你五點半起來練,總得吃點東西。」

  「阿姨,我吃過了。」黃淑英趕緊站起來。

  「吃過了也再吃一個。」蘇婉卿把包子塞到她手裡。

  「守正,你爸一會兒也過來,他說今天要給你們倆合一合板眼。」

  「好啊。」

  說著,蘇婉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兩個孩子在吃著她做的肉包子,臉上洋溢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她依稀記得這種感覺,好像在她和陳桂生年少的時候,彼此見到對方第一面的時候,他們的命運就緊緊捆綁在一起。

  蘇婉卿沒說什麼,把門輕輕帶上。

  一抬頭,外頭的天已經全亮了。

  黃淑英握著溫熱的包子,小口咬了一口,目光落在蘇婉卿剛剛關上的門上面,語氣裡帶著一點羨慕。

  「陳師兄,你媽媽對你真好。」

  陳守正咬著包子,側過頭看她:「怎麼突然這麼說?」

  「她心裡惦記著你,早早起來蒸包子送過來,心疼你練功辛苦。」

  「我在家的時候,天不亮就要爬起來,先燒鍋煮早飯,弟弟要上學,得給他準備好。等他吃完出門,我才能抽空扒兩口,再收拾碗筷。」

  陳守正的心輕輕一沉,他之前只知道家裡偏向弟弟,卻沒想過平日裡是這樣。

  「你這麼早就要起來做飯?」

  黃淑英淡淡笑了笑,沒有委屈的哭腔,只是說得平靜。

  「習慣了,我媽要忙家務,總說弟弟是家裡的希望,早飯得讓他吃舒服。我是當姐姐的,這些事本該我來做。有時候我想多練一會兒戲,都得等弟弟出門、家務全都做完,才能關起房門哼兩句,生怕吵到他念書。」

  陳守正靜靜地聽著,他忽然明白,黃淑英身上這份堅韌不是憑空來的,而是長年累月,在一地雞毛的日子裡一點點磨出來的。

  陳守正輕聲說:「以後在這裡,你不用急著趕回去做飯,好好把戲練好。」

  「嗯!」黃淑英點點頭,把剩下的包子吃完了。

  「陳師兄,我們接著把剛才卡住的地方順一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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