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情投意合
班子定下要排《板橋應試》,排練廳里的氣氛,跟往常排普通折子戲不一樣,大夥心裡都捏著一把汗。
王東把二胡擱在腿上,抬頭看向陳守正:「陳團長,這戲不好碰。重頭全壓在『板橋三哭』上,稍有一點差池,整齣戲的味道就散了。」
陳守正抬了抬眼皮:「你說說,究竟難在哪?」
「板橋這三哭,不是尋常百姓受了委屈那樣放聲大哭。」
「說說你的想法。」
王東開始分析:「板橋是寒窗苦讀十幾年,好不容易盼到功名,回頭一看,親人一個個都不在了。這份苦是往肚子裡咽的,三哭疊在一起,最容易唱成一團,台下只聽見哭,聽不出其中的層次。」
「那就一層一層摳細節,每一哭都不一樣。」陳守正指著戲本上的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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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東,這一哭父母,是心底的愧疚,情緒得收著;二哭亡妻,是思念的愛情之苦,情緒得拖著;三哭幼子,這才是繃不住的痛。三哭混在一塊,就成了一鍋粥。」
黃淑英坐在旁邊翻譜子:「氣息、板眼,差半分都不行。不能為了顯嗓子,把板橋那股清瘦的骨氣唱沒了。悲歸悲,得唱出板橋的風骨。」
「從今天起不急著聯排。每天收工以後,大夥繼續留下,單獨磨這一段。王東,你的二胡也得跟著改,別一味照老譜走,要貼著唱腔的情緒走。」
王東撥了下弦,低低響了一聲:「陳團長,我陪你一起磨。不過醜話在前頭,老票友認死理,這調子改出來,難免有人背地裡說閒話。」
陳守正笑了笑,「閒話我料到了,我爸當年說過,改腔不能丟根。根守住了,情才能換個法子唱給人聽。」
苦練了多日,正式登台是上海白玉蘭戲劇獎的參評專場。台下坐滿了行家、老票友,還有別的劇種的老師。
前半場穩穩噹噹,到了「板橋三哭」,全場靜下來。
陳守正一身素色長衫,站在台上那一刻,仿佛他就是那個功名到手、舉目無親的鄭板橋。
他「撲通」一聲跪下。
一哭父母,生腔小悲調沉下去,低音厚實,一句一句收著。
「父母大人一世苦,未享板橋一天福……」
唱腔緩緩鋪開,台下不少老人悄悄攥緊了手帕。王東的二胡壓得極低,弦音裹著唱腔,絲毫不搶半分。
二哭亡妻,他慢慢直起身,身子靠著案幾,嗓音里全是清貧相守的舊日子。
到第三哭,哭那早夭的幼子,唱腔才一點點抬起來。一起一落,一波三折,張力慢慢上來,可到了最痛的地方,他偏偏收住。
陳守正沒有放聲嘶吼,人物心裡那些委屈、虧欠、孤苦,一絲一縷,全送進人耳朵里。
台上那個人,不是唱鄭板橋,他就是鄭板橋。
一段唱完,陳守正垂著身子鞠躬。
台下靜了好幾秒,掌聲才猛地炸開,一浪接一浪,壓都壓不住。
散場後,一位看了幾十年戲的老前輩走到後台,拉住他的胳膊。
「守正,你這一段唱的不是詞,是板橋的魂。淮劇的生腔能唱出這麼細的層次,不容易。」
陳守正微微躬身:「老前輩,我不敢貪功。調子的根上還是淮劇老腔,我只是順著人物的心思,把情緒鋪出來。我爸生前交代,改腔不能丟根。」
黃淑英遞來一杯溫水:「剛才我在側幕聽著,心裡都發酸。成了,這段站住了。」
評獎結果下來,陳守正憑鄭板橋一角,拿下白玉蘭戲劇主角獎。
消息傳回泰州淮劇團,排練廳里炸了鍋。
王東一拍大腿,把二胡往邊上一擱:「陳團長,我就知道你行!外頭有人背地裡叫你戲瘋子,可也就你肯下這份死功夫!」
陳守正捧著證書,目光落到屋角那隻樟木箱上。
「這麼個好消息,要是我爸能聽見就好了。」
黃淑英拍了拍他的後背:「他能聽見。往後這『板橋三哭』,會有一茬一茬的人接著聽、接著唱。」
她說得沒錯。
後來的日子,不管泰州本地劇場,還是下鄉的青苗會、秋報會,只要淮劇專場,總有人點名要聽「板橋三哭」。
生腔小悲調借著這一段傳遍了江浙滬的戲台,不少班子的小生跟著學,拉二胡的樂師也一遍遍打磨伴奏。淮劇生腔的格局,慢慢就變了。
劇團新招的那個小姑娘,練了一年多,能吊住整段慢板了。
有天她抱著戲本跑過來,仰著臉問:「陳團長,我以後能不能學『板橋三哭』?」
陳守正看著她,笑了:「可以。不過學這段,先得讀懂板橋心裡的苦。唱戲唱的從來不是調子,是人心。」
小姑娘用力點頭:「我記住了!我好好練,將來上台唱給鄉親們聽。」
陳守正轉過頭,跟黃淑英對視一眼,兩個人都笑了。
提親的話,陳守正在嘴裡壓了半個月,一直沒敢開口。
這天晚上他回家,母親正在灶上蒸糯米糕。籠屜一掀,白氣撲得滿屋都是。
「媽——」
「守正回來啦,快洗手吃糕。」
陳守正站在灶房門口,拿肥皂搓了搓手,洗了好長時間。
蘇婉卿這才覺得不對,回過頭看了兒子一眼。
「守正,你有話就說,站那兒跟個木樁子似的。」
「媽,我想跟淑英把婚事辦了。」
蘇婉卿沒有詫異,似乎早已心知肚明,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想好了?」
「想好了。從她跟著我一場一場跑下鄉那年,我就想好了,就是一直沒敢跟您說。」
「媽早就看出來了,喜歡就積極去爭取。」
陳守正一愣:「媽,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蘇婉卿笑了一聲,「你在排練廳教她摳唱腔,一摳就是半宿。她下台嗓子啞了,你比誰都急。我當年看你爸也是這樣,你要是心裡沒有她,你才不會這麼積極。」
「媽,知子莫若母,說的就是您。」
「守正,媽支持你們結婚。你爸要是還在,頭一個點頭的就是他。對了,她家裡那邊答應了嗎?」
「我們還沒跟她家裡說。」
「傻孩子,這事不能光你倆點頭。女方家裡要是不同意,往後都是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