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戲瘋子」創立「生腔小悲調」


  這天排練廳門口,來了個面試的小伙子,年齡在二十歲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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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伙子進門沒先問唱腔身段,開口直奔最實在的問題。

  「陳團長,我想問清楚,進咱們泰州淮劇團,學徒一個月能拿多少錢?」

  陳守正放下手裡的戲本,看著他,老老實實回話。

  「剛開始做學徒,收入確實不高。平日裡還要跟著班子下鄉跑演出,風裡雨里的。下鄉出去唱戲,另外有演出補貼。小伙子,剛進來這一陣子,首要的是沉下心學本事。」

  小伙子聽完,眉頭一下子皺起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學本事歸學本事,飯總得吃吧,人總得過日子。工資這麼低,我耗不起啊。陳團長,說實話,你們這待遇,我去蘇南進廠打工,掙得都比這多,還不用天天早起吊嗓、壓腿練功。」

  陳守正耐著性子勸了兩句:「進廠是掙錢快,可是手藝不一樣。淮劇這門東西,只要你耐得住冷清,把本事學到手了,往後才有出路。」

  小伙子擺擺手:「出路在哪我看不見,眼下錢少是真的,我就不耽誤你們時間了。」

  說完,轉身徑直走了。

  這之後,連著來了好幾個過來面試的年輕人。

  有一個剛進門第一句就問:「陳團長,學戲多久能上台?上台之後能不能多拿工資?」

  還有一個開口先打聽,進淮劇團累不累。

  「陳團長,要不要天天早起?下鄉是不是要熬大夜?」

  陳守正一一跟他們交底,該說的難處、收入方面情況,半點沒有隱瞞。

  「上台沒有捷徑,得一天天練。下鄉演出肯定辛苦,咱們唱堂戲、青苗會,有時候夜裡才散場。」

  一聽這話,不少人當場就打了退堂鼓。

  好不容易,半個月裡面留下兩個,看著還算踏實。

  黃淑英那時候還寬慰陳守正:「總算留住兩個,慢慢帶,多給年輕人一些時間,總能磨出來幾個角兒。」

  誰知道才過了一周,這天一早,兩個人都沒來排練廳。

  陳守正去宿舍一看,鋪蓋卷都搬走了,只留了一張字條,兩人都去蘇南進廠打工了。

  陳守正捏著那張紙條,半天沒說話。

  黃淑英站在一旁,看他心事重重的樣子,輕聲開口勸慰。

  「也不能怪他們,現在外面路子多,年輕人想多掙點錢也很正常。」

  陳守正緩緩點了點頭,可是臉上的神色確實悲傷和憂患的。

  「我懂他們有各自的打算,只是淮劇這一行,吃苦、熬日子是本分。淑英,這年頭願意沉下心的人,怎麼就這麼難找呢。」

  這天排練結束,大夥坐在一塊吃飯,氣氛有些沉悶。

  「陳團長,不是我潑冷水,現在招徒弟太難了。人家年輕人有別的出路,不願意啃這個硬骨頭。」

  「我知道,但是難也要招。沒人接淮劇的班,這些本子、腔調,就爛在箱子裡了。老一輩淮劇人,他們一輩子守著淮劇,不能到我們手上斷了。」

  黃淑英坐在他旁邊,輕輕碰了碰他胳膊:「守正,我跟你一起想辦法。雖然現在徒弟難招,咱們還是可以先把現有的戲打磨好。」

  往後的日子,陳守正一頭扎進戲裡。

  大家都看見他白天排戲,晚上就翻父親留下來的手抄老本子,一遍遍琢磨唱腔。老腔有老腔的韻味,他慢慢發現,有些悲調的情緒裹得太緊,傳不到台下年輕人耳朵里。

  黃淑英經常陪著他,在排練廳一遍一遍試唱。

  這天夜裡,排練廳只剩他們兩個人。

  陳守正唱完一段,停下來,皺著眉頭思考了許久。

  「守正,你在想什麼?」

  「淑英,我覺得這個地方調子還能再改一改。不能丟淮劇的根,但要讓聽戲的人,心裡能接住這份悲。」

  黃淑英說:「你可別亂改,師父生前特意叮囑,不能為了熱鬧瞎改老腔。」

  「這個我明白,我只是在陳派老腔的底子上,往裡面添加了情緒,不會跑偏的。」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陳守正幾乎把所有心思都撲在唱腔打磨上。只要有演出,他一定上台。

  班子裡的人慢慢私下議論起來。

  有人私下跟黃淑英說:「陳團長這陣子太拼了,一場接一場演,有時候一天排好幾場,連吃飯都顧不上。」

  「是啊,外面已經有人背地裡叫咱們陳團長是戲瘋子了。」

  黃淑英望著台中央正在走身段的陳守正:「陳團長心裡急,他怕一鬆勁,老調子就沒人記得了。他要瘋,我們就陪著他。」

  機會來了,周邊鄉鎮有節慶邀約,一出接一出。

  陳守正給自己排滿了場次,忙起來的時候,一天要趕五場戲,一場三個鐘頭,一天在台上耗十五個鐘頭。

  有一回,他連演了三場,中場休息的時候坐在後台,嗓子都啞了。

  黃淑英拿著潤喉的藥走過來:「陳團長,你這麼連軸轉,嗓子會扛不住的。」

  陳守正笑了笑:「台下坐著人呢,人家是專門來聽戲的,不能讓人家空等。」

  黃淑英有點急:「人的精力和身體都是有限的,我不是攔著你唱戲,你得留點餘地。」

  「淑英,我心裡有數的。我最近磨的這個新調子,打算今天晚上這場先試一試。」

  見他這般執著,黃淑英只好作罷,心裡默默替他捏把汗。

  當晚這場戲,陳守正唱到悲段,腔調一出和傳統悲調完全不一樣。

  他在心裡給這個腔調取了個名字——「生腔小悲調」

  聽起來沉緩綿長,悲而不嘶吼,一層一層往人的心裏面鑽。

  這場戲,聽得台下的觀眾紛紛在那兒抹眼淚。

  散場之後,一個老票友走到後台問他:「陳團長,你這個調子聽著特別新鮮,但是又具備了咱們淮劇的味道!陳團長,這調子叫什麼名字?」

  陳守正告知對方:「這叫生腔小悲調!」

  「生腔小悲調……」對方低聲念了一遍,連連點頭稱讚,「好,這個名字好。」

  消息傳得快,沒過多久,在泰州周邊城市的票友,都聽說了這個新調子。

  生腔小悲調慢慢傳開,越來越多的戲班開始學、開始唱,整個淮劇的唱腔格局,也在悄悄變化。

  泰州淮劇團招學徒這件事,卻依舊是個難題。

  這天,一個小姑娘跟著奶奶來聽戲,聽完不肯走,跑到後台找陳守正。

  小姑娘仰著頭:「陳師傅,我想學淮劇。奶奶說,學唱戲要吃苦,我不怕吃苦。」

  陳守正看著她,心裡頭一暖。

  「小姑娘,學戲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小姑娘說的很認真。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吊嗓、壓腿,往後跟著班子下鄉,風吹日曬,有時候還要趕夜場,很苦的,你真的扛得住?」

  小姑娘使勁點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奶奶告訴我了,唱戲沒有不辛苦的,但我就是想學淮劇!」

  一旁的黃淑英看著她這副可愛的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咱們先把話說在前頭,既然要拜師,就得踏踏實實學。你師父他父親生前常說,只要還有人願意開口唱,淮劇這根調子,往後就斷不了。」

  小姑娘認認真真應了一聲:「我記住了,我會好好唱,把淮劇唱下去。」

  陳守正望著她,嘴角浮起笑意:「好,那咱們就試試。你從明天起,一早過來跟我們吊嗓。」

  小姑娘一雙明眸一下子亮起來,激動地攥著衣角,聲音裡頭都帶著幾分難掩的歡喜。

  「陳團長,您放心。我明天一定早早來,絕不會遲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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