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演出成功
戲班子到北京那天,天空剛下過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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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淑英看著灰濛濛的天氣,擔心會影響晚上看戲的人出行。
陳守正讓她放寬心,安心準備登台,其他事情都不要想了。
車子停在梅蘭芳大劇院門口,大家把戲箱一件一件抬下來,樂器用布裹好抱在懷裡,一樣一樣慢慢往裡搬。
等這些東西都擱進了後台,大傢伙兒才去收拾自己的行李。
趙剛把板鼓從箱子裡抱出來,端端正正擺上架子,退開兩步看了看,覺得偏了一點,又上前挪了半寸。挪完再退回去看,還是覺得不滿意,不住地搖頭。
王東正蹲在旁邊開琴盒,抬頭看他異樣:「趙師傅,你這都擺第三回了。」
「我知道啊,怎麼感覺今天這鼓不太對勁。」趙剛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看起來心事重重。
「哪兒不對勁?」
「我也說不上來。」趙剛按了按鼓皮,又敲了一個輕點聽聲音。
「奇怪了,我在團里打了這些年鼓,手一放上去心裡就有數。今天這個台子太大了,我怕第一通鼓落下去就散掉了,到時候台上收不住。」
王東把二胡拿出來坐下調弦,擰了兩圈試音,頓時也不滿意,又擰回去重新調,一邊弄一邊嘟囔:「怎麼回事,我這手心全是汗。趙師傅,你太緊張了,傳染給我了。」
陳守正在裡間上妝,聽見這話就出來了幾步。
「你倆別緊張!這把琴跟了你十幾年,它的脾氣你比誰都清楚,還怕它臨場變性子?」
「陳團長,我怕的不是琴,而是這地方。」王東抬頭看了看四周,北京這邊的劇場比泰州那邊的劇場打了好多倍。
「原來是緊張啊,一會兒上去,別想這底下坐著誰,也別去猜人家是行家還是票友。這台子上唱的是淮劇,唱淮劇的時候就只有戲,不要有別的任何雜念。」
趙剛轉過身來說:「陳團長,板鼓在這樂隊裡頭就是膽子,我是擔心一板打錯,台上幾位就全亂了。」
陳守正走過去,把手掌按在鼓面上。
「我爸曾經說過,鼓不是敲給台下人聽的,是敲給台上人走的。你每打一下子,他們就走一下子。你別去怕台下,你得領著台上的人往前走,一整場戲都由你指揮著。」
趙剛緊張地咽了口唾沫:「陳團長,道理我都懂。好吧,您這話我記下了。」
後台另一頭,幾個年輕演員坐在鏡子前面,一個學小生的姑娘手一直抖,粉撲在臉上都撲不均勻。
黃淑英走過去,把她的手按住,讓她先放下來歇一歇。
「你別急著上妝,先把手放穩了再說。」
「黃老師,我現在緊張的連氣都喘不順。」
黃淑英笑了一下。
「誰一開始上台不緊張?我剛進團那陣子,頭一回來大劇場,腿抖得站都站不住,一開口嗓子劈了。你猜我後來是怎麼緩過來的?」
「黃老師,您是怎麼緩的?」
「我就跟自己說,台下那麼黑,誰看得清我的腿在抖。你要給自己加油打氣,越是恐懼什麼,越是要直面什麼。」
「黃老師,我懂了,這叫脫敏治療,時間久了就會好了。」
「對!真聰明,一點就透了。」
離開場還有十來分鐘的時候,後台忽然靜了。
趙剛坐在鼓架前,兩隻手按著鼓槌,眼睛緊緊閉著,嘴裡一直在小聲碎碎念叨著什麼。
王東把二胡的松香又擦了一遍,擦完收回琴盒,過了兩分鐘又拿出來看。
陳守正從裡間出來的時候,一身戲服都已經穿齊了,妝也上齊了。站在後台口那個帘子邊上,回頭掃了一眼。
「大家都穩住,緊張反而影響發揮。趙剛,鼓一響,戲就開,起頭這一下歸你。」
「放心,我一定能行。」
趙東說話的時候,額頭大顆大顆的汗珠往下掉。
場鈴接連響了三遍,厚重的大幕緩緩向兩邊拉開。
台下黑壓壓坐得滿滿當當,人頭挨著人頭,比他們以往跑過的任何一處劇場,觀眾都要多。燈光落在前排一張張神情專注的臉上,四周一片安靜,所有人都在等著開戲。
《板橋應試》前半場,陳守正唱得不急不躁。
趙剛的第一通鼓落下去,就穩穩托住了台上的陳守正。
王東的胡琴貼著他的唱腔走,配合得天衣無縫。
後台站著的人,心裡那塊石頭才算落了地。
到了「板橋三哭」這個最經常的片段,底下一下子靜得聽不見一點雜音。
陳守正往下一跪,唱盡了鄭板橋的一生。
掌聲是從後排先響起來的,一浪壓著一浪往前推。
散場之後,幾位戲曲界的老先生穿過過道,一路走到後台來找陳守正。
一進門,目光先落在還沒來得及換下戲服的陳守正身上。
為首的老先生走上前,欣賞之情簡直溢於言表。
「鄭板橋這個人物,學問在骨子裡,苦也在骨子裡。你把那一層文人的酸楚唱出來了,不是刻意賣慘哭腔,而是讀書人藏在心底的委屈和風骨。」
陳守正微微躬身,語氣十分謙和:「老先生,晚輩不敢當。老腔給我們留了底子,我們只是順著人物往裡走了一層,不敢隨便改動根本。」
老先生緩緩點頭,臉上帶著滿滿的讚許:「底子沒有動,裡頭換了氣,這個才是最難的。佩服!佩服!陳派唱腔果然名不虛傳!」
站在一旁另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也是從蘇北走出來的,爽朗地笑著。
「守正啊,我老家是鹽城建湖的,跟你們淮劇算是同根的。在北京這麼多年,各色戲我聽了無數。今天坐在台下,聽見這一段『板橋三哭』,一下子就想起小時候在老家聽戲的滋味。」
陳守正抬眼看向他:「原來是鹽城的前輩,那咱們算是同鄉。」
「是啊,咱們是同鄉。我們這些蘇北出來的人,無論走到哪兒,耳朵里都惦記著家鄉的調子。很多外地的戲,好聽是好聽,可是入不了骨頭。淮劇不一樣,一開口就是我們蘇北人的性情。」
旁邊還有一位專攻戲曲聲腔研究的老先生,一直急得要跟陳守正說話。
「我之前也聽過不少版本的《板橋應試》,很多演員一味追求悲,拼命拔高唱腔。守正啊,你完全不一樣,你懂得收住情緒。鄭板橋是讀書人,再苦再累再難,也有一份風骨撐著,哭不能失了體面。這點分寸太難拿捏了,你掌握得十分精準。」
另一位泰州籍的老藝術家跟著搭話。
「守正,我也是泰州出來的,離開家鄉幾十年,難得在梅蘭芳大劇院,聽見這麼地道的陳派悲調。有人說,地方戲登不上大雅之堂,完全是大錯特錯。」
為首的老先生又看向陳守正:「守正,往後你要多往北京來。我們這些在外頭紮根的蘇北老鄉,都盼著能多聽幾回家鄉的淮劇。不光我們聽,也讓北京的觀眾好好見識見識,咱們蘇北的地方戲,非常有分量。」
陳守正心裡一暖,鄭重應下了。
「承蒙各位前輩抬愛,只要劇團排得開檔期,我們一定常來。也希望借著這些大舞台,讓更多人知道淮劇,知道陳派的調子。」
一行人又閒聊幾句,才依依不捨道別。等幾位前輩走遠,後台安靜了下來。
黃淑英端了杯熱水過來遞到丈夫手裡,在他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守正,今晚這一段,是你唱得最穩的一回。」
陳守正接過水,喝了一大口,嗓子舒爽了許多。
趙剛正把鼓收進箱子,王東在卷琴線。
有人喊了一聲:「陳團長,車在門口等了。」
陳守正站起來,把戲服外套搭在妻子的肩膀上。
「走吧,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不上戲,我陪你去前門那邊走走。」
「你別起不來。」
「一定起得來。」